她在窄口这头坐到天黑。
对岸那根东西不动了。薄皮合起来,那圈细齿收进去,缩成一道细线。
天黑以后她看不清那道线。她只看得清桩是斜举着的,斜举的形状压在星光上。
她没有过河。
这一段水太宽,水底是沙,她昨夜看出来的——沙上有暗流。她要过,就得过姜渡说的那个渡口,往南三十里。
她起身,往南走。
走了半夜,脚下的土从黄变黑。变黑以后她停下来,用手在地上一按,按出一个坑,坑里渗出水来。
她把手拿开,闻了闻。
土是腥的。
血河宗的地界到了。
她往南又走了一日。这一日里她没有见到人。河在左手边,走了一整日都听见水声,可水声始终在左手——她没有拐过弯,也没有回头。
第二日午后她看见了渡口。
渡口是木头的,四根柱子架着一块板,板上没有桥面,只剩几根横木。横木上站了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坐在横木上,两条腿垂着。
她走到渡口边上停住。
那人转过头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厉横江,”那人也站起来,“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云绾柔没有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走这边。”
“血河宗的地界你走不干净。”厉横江说,“你脚上的土换了三种。你要从太虚剑宗那儿的碑往西南绕,绕过血河,最后往北出去——这条路只有一条。”
他从横木上跳下来。
他跳得很快,落地没有声音。他手里提着一根钓竿,竿上没有线。
“你从源头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源头有多远。”
“三日。”
厉横江看了她一息。
“三日。”他说,“我从这儿走,快马两日。”
“所以你不问我走没走完。”
“不问。”厉横江说,“你回来了就是走完了。你回来的脸跟走的时候不一样。”
他把钓竿往肩上一扛。
“上一回你问我,凭什么信你记得的。”
“这一回我不问这个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他比上次瘦。眼窝陷进去,颧骨支出来。右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,疤是新的——那道疤上还没起老皮。
她看了那道疤一眼。
“谁伤的。”
“自己。”厉横江说,“我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,蹭的。”
他往木板上走了两步,坐下去。
“你要找的那根在河对面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抬起头。
“你知道第三根在哪儿。”
“我知道这河里哪一段有。”厉横江说,“三十七个渡口,我数过。有东西的那一段,水面上没有鸟。”
她走到横木跟前。
“没有鸟。”
“一段河,宽三里,水面上飞过一只都掉下去。”厉横江说,“不是淹死。是下去以后就沉。”
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
“我早年间不信。我让人撑船下去过。”
“结果。”
“船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船上三个人,剩两个。”
云绾柔蹲下来,和他隔着一块横木。
“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谁。”
“一个是我兄弟。”厉横江说,“他没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他说完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撑在木板上。
“所以你问我怎么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兄弟在那根底下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他脸上没有横肉了。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拉着,拉出一条很深的纹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名字没用。”厉横江说,“名字拿掉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认是他。”
“他左耳后头有块胎。”厉横江说,“记这个。”
他抬起手在自己左耳后比了一下。
“记错了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钉上的人不看你的脸。”
云绾柔把手伸进袖里,把账本摸出来。
她翻到画圈的那一页。
她在第三点旁边写:血河,宽三里,水上一段无鸟。
写完她停了一下,又添:此段有桩,非三百年前。
厉横江看着她的笔。
“你写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