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账。”

“你把我也写进去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厉横江伸出一根粗手指，指了指她的本子。

“写我。”他说。

云绾柔看了他一眼。

她把笔提起来，在下面另起一行。

她写：厉横江在渡口等。

写完她在后面留了半个字的位置，没有补。

“为什么不写完。”厉横江问。

“还没到能写完的时候。”云绾柔说，“写了要算。”

厉横江笑了一声。

这一声笑得很短，笑完他就咳起来了。咳完他抹了一把脸。

“你这丫头。”他说。

他把手撑在木板上站起来。

“过河。”他说。

木板上的横木只剩三根，中间断了一根，断口是烂的。厉横江先踩上去，踩到那根好的，又踩到下一根，中间那一步他直接跨过去。

云绾柔跟在他后面。

她跨的时候扶了一下他的肩。他的肩是干的，粗布底下骨头硌手。

她落到对岸，把手松开。

厉横江回头看那三根横木。
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一根都没换过。”

“为什么不换。”

“换了它就沉了。”他说，“它认这根板。”

云绾柔抬手在最近的那根横木上抹了一把。

木面上有一层黏。

她把手抬起来看。黏在指间拉出一条丝，丝里夹着黑。

她把手在草上擦了三下。

“我不替你拔。”他说，“我跟你说一句实话。”

“宗主请说。”

“那根底下的人，跟太虚那根底下那个不一样。”厉横江说，“太虚那个是自己走进去的。我兄弟那个不是。”

她抬起眼。

“他是怎么上去的。”

“他是被人抬上去的。”厉横江说，“那时候血河宗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宗里还信一个东西，信到把弟子往钉上送。”

“谁送的。”

“送的人是我。”厉横江说。

云绾柔的手在账本上停住。

厉横江没有看她。他看着河。

“那年我三十九岁。”他说，“宗里要立一根桩，我带人去找料。找回来一个人。带回去的路上他还跟我说话，说厉哥我渴。走到水边我说给你喝，他说等到了再喝。”

他把钓竿换了个手。

“我当时要是把那口水给他喝了，也许他就不会死。”

“所以他上了钉。”

“上了。”厉横江说，“三十年。我每年往那儿去一趟，扫一回地。”

云绾柔低下头。

她在账本上写：这一段是后来立的。

写完她把笔提起来。

“后来立的。”她说，“三百年里都是三百年前立的。你这一根，是第三十年上下立的。”

厉横江转过头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年。”

“钉是活的。”云绾柔说。

厉横江没有说话。

“对岸那根上有一节皮是新的。”她说，“皮上有齿，齿在动。它在咬，咬了半个时辰没咬住。”

厉横江的手停在钓竿上。

“七根之外，”他说，“已经在长了。”

“七根之外。”

“你说它在咬。”厉横江说，“它咬什么。”

云绾柔没有答。

她把账本合上，塞回袖里，按实。

“我要看它咬住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看不出。”厉横江说，“三十里。我三十年没看出。”

他往横木那头走了两步，回头。

“我跟你走一趟。”

“宗主——”

“不是帮你。”他打断她，“我兄弟在那儿三十年，我要看他现在是什么样。”

云绾柔看着他。

“那你得站在我后头。”她说，“我这一路上要动的东西不少。”

厉横江咧嘴笑了。

“丫头，”他说，“我这条命从坑里爬回来过一回，还有什么好排在你后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