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根在河的上游。
她沿着河北岸往上游走。这一段河窄,水急,石多,她一级一级踩着石头走。
厉横江留在渡口,她一个人走。
走了两日。
第二日午后,她走到一处地方,站住了。
前面有一座桥。
桥是木的,断了一半。断口那半截塌在水里,桥桩还在。桥的这一半还连着岸,桥面上落了土。
桥那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站在桥断的那一头。
她抬脚上桥。
木板在她脚下沉了一下。她停住,等它弹回来,再走第二步。
走到桥中间,她停住。
脚下这块板是横的,中断了半尺,断口下面是水。
她把脚收回来。
“过不去。”她说。
那人的脚动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。
云绾柔站在桥这一半的尽头,看着他。
那人很老。脸上的皮是垂的,一层一层往下。头发白了一片,束在脑后。
他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道袍,两只手上有很多横的痕。
那横痕不是伤。那是纹,一道压一道,从手背一直排到指根。
七道。
云绾柔把目光从那手上收回来。
“弟子云绾柔。”她说,“从第四根来。”
那人看着她。
“你从一根走到一根。”他说,“走到第几根了。”
“第四根。”
“第四根的那个不说话。”
云绾柔没有否认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那人说,“你站在那儿说了三句,他一句没答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站的地方是断口那一头。他往前一步,就站在断口上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底下没有板。可他没有掉下去。
云绾柔看着他的脚。
他的脚踩在一块木板上。那块板不在桥面上,在桥面下三寸,横着,嵌在两根桥桩之间。
板上有纹。
七道。
“你脚下那块板。”她说。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不是桥。”他说。
他把脚挪开。
那块板还在那里,横着,一动不动。
“七根钉。”云绾柔说。
“七块板。”
她蹲下去,把身子探出桥面,往下看。
她的角度看不清。她换了个角度,从桥边探下去。
那不是钉。
那是一块板。
七块板,钉在七根桩上,板与桩之间有七道环扣着。环是活的,能转。
她把身子收回来。
“前辈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七块板是阵眼。”
那人抬起眼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“这一句,”他说,“三百年前只有一个人说过。”
云绾柔把手在桥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弟子猜的。”她说。
“猜的。”
“弟子数过。”她说,“忘川源头第七层底下有一块石板,石板上是七个小坑。第四根那个坡顶也是七个小坑。这桥底下,是七块板。”
她把手从桥面上拿开。
“三处都是七。七处该是一圈。”
那人没有说话。
云绾柔把袖里的账本摸出来,翻到画圈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有四个点。
她把笔尖点在纸上那四个点上。
“这一圈不是画在地上的一张皮。”她说,“它在别的地方。地上的这七处,是它的钉眼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它挂在那儿,人从底下走。走一圈,就是走完这七个点。”
那人站在断口上,一动不动。
“你走了四个点。”他说。
“弟子走了四个。”她说,“第五个在你脚下。”
“我不下。”他说。
“弟子没有请前辈下来。”云绾柔说,“弟子只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一圈,”她说,“是钉人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七个钉,钉着七个人。”
“不止七个。”那人说。
云绾柔的手在账本上停住。
她抬起眼。
那人的眼睛是很旧的。旧到没有光,可那不是钉上那些人那种平。那是看过东西的眼睛。
“七根是三百年前的。”那人说,“三百年里,它自己长。长的那几根不在这一圈上。这一圈管的是三百年前那七处。”
“长在外头。”
“长在外头。”那人说,“你在河里看见的那一节皮,就是它往外长的那一节。”
云绾柔把笔尖按在纸上。
“它长到什么时候算完。”
“不算完。”那人说,“它长到够。”
“够是什么。”
“够就是圈里站不下。”那人说,“圈里七个位。人站满了,它就在外头再钉。”
云绾柔低头看纸上那四个点。
“它在圈外头钉人。”她说,“钉的人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