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都行。”那人说,“它自己挑。”
“它怎么挑。”
那人的手指在身侧抬起来一点,指着桥底下那七块板。
“它选有缝的。”
云绾柔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忘川丢过东西。”那人说,“忘川从人身上丢下来的那些,落下来的时候有坑。有坑的人身上就有一道缝。缝补不上,钉从那儿进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了。
她坐在桥上,木板往下沉了一下,她把手撑在桥边。
她抬起手,把袖子往上撸。
小臂上那两道横印在阳光底下是暗的。
“忘川口上留的。”她说。
那人看着她的手。
“算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把手放下。
她把账本重新翻开。
“钉能不能拔。”
那人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脚从那块板上挪开,站回断口这一侧的桥面上。
那一侧本来没有板。
他站上去的时候,脚下有板。
“第一根拔过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前拔过一次。”
“死了几个。”
“一个也没死。”那人说,“拔出来的是三个人。三个人的去处不是这里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往上头钉。”
云绾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她把笔提起来,在纸上写:拔出来的,往上头钉。
写完她看着这一行。
“往上头钉。”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。
念到第二遍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她把账本往前翻了十几页,翻到第二根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:我以一段换。
她看着这一行。
她往后翻,翻到画圈的那一页,笔尖点在第三点东南那个新点上。
她再往后翻,一路翻到太虚剑宗那块碑。
碑那一页上写着:第二根。土实,有凉气。不能拔。
她把本子摊在膝上,两只手压着左右两页。
“弟子在第二根上问过一句。”她说,“那人说,他下来了,这根桩上就没有人。它空着,总要有人。”
她把手指按在第三点那个位置上。
“姜渡说,这条河一年少一个人,三十七个渡口,一个渡口一个。少的人不在河上。”
她把手从纸上拿开。
“往上头钉。”她说。
她把笔尖按在纸上,一笔一笔往下写。
她写:桩上有人,桩下就没有人。桩上的人下来,桩下就得上去一个。
写完她把笔停住。
她抬起头。
“钉不能拔。”她说,“钉要的是有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换呢。”
那人看着她。
他眼里的旧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换。”云绾柔说,“不是把它拔下来。是在桩上换一个人。”
她把账本举起来,翻到画圈的那一页。
“弟子从第一根走到这里,走了四日。”她说,“每一根上弟子都给了东西,或者问了话。没有一样是白给的。”
她把本子放下来。
“钉要的是它自己的东西。那就给它一样别的。”
那人站在桥上,一动不动。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跟刚才报公事一样平。
“钉可以换。”
云绾柔没有动。
“钉认的不是人。”那人说,“钉认的是坑。坑里站一个人,它就饱了。站两个,它不要。”
“换是拿一个换另一个。”
“不是。”那人说,“换是把它喂饱了再换。钉空了它才肯换。钉饿着,它什么都不要。”
云绾柔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它三百年没吃饱。”那人说,“外头那些长的,都是它饿出来的。”
她把账本翻开。
她写:钉不是不能拔。拔了,上头要一个。
写完她停了一下,又写:换要它先饿。喂饱了再换。
“弟子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怎么喂。”
那人抬起手。
他把手伸出来,摊在她面前。
那七道横痕就在她眼前。
“三百年前它吃过一顿。”他说,“那一顿里有七个。”
他的手掌翻过来。
“吃完了它就睡了。三百年,它醒了七回。”
“它醒的时候做什么。”
“立一根新的。”那人说,“立的时候,它要一个人。”
他把手指收回去。
“七回。”他说,“七根。”
云绾柔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“外头那些长的。”她说,“长的是最外一根。”
“它正在立第十根。”那人说。
云绾柔把手撑在桥面上。
“第十根上有人么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那人说,“它在咬。”
“咬什么。”
那人抬起眼,看着她。
“咬有缝的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