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五根往东,她绕了五日。
第五根在河的上游,第六根在什么地方,她不知道。第五根那个人只说了一句:往东,走到没有水的地方。
她往东走。
第一日,河还在她左手边。第二日河没了。第三日地上开始出石,石是白的,一层一层横着,像有人把地翻开晾过。
那一日的日头很毒。她在石上走,走了一个时辰就停下,把鞋脱下来倒砂。
砂是白的,倒出来有半捧。
她把袜子也脱了。袜底磨破了一个洞,洞在脚后跟。
她把袜子翻过来看了两眼,又套回去。
她没有把砂倒掉。她把砂捧起来,摊在石上。
石上也是白的。
她把砂放回鞋里,穿回脚上,站起来接着走。
第四日她回头看。
来路的石一层一层往西退,退到远处就断了,断的地方是一道横的。
那道横的跟忘川坡顶上那道一样。
她站在那道横的前面,没有过去。
她在横跟前站了一炷香。
横的这一面是白的石,横的那一面是黑的土。两种土接在一起,接的那条线是直的。
她把脚抬起来,在白石上踩了一下,又在黑土上踩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把鞋底的土捻了捻。
两样都捻不成灰。
她把手放下。
她往东走。
第五日早上,她看见了第六根。
那根桩立在一片平的地上,周围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土,没有草,没有扫过的灰。
桩是新的。
黑皮上的棱只有五道。
云绾柔站在离它二十步的地方。
她抬起手,在桩身的黑皮上比。
一道,两道,三道,四道,五道。
到第五道就没有了。
第六道的位置是一段平的黑皮,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用指头在那儿按了一下,按不出棱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把手伸进袖里,把账本摸出来。
她翻到画圈的那一页,找第六个点。
她把笔尖悬在纸上,没有点下去。
她看着那根桩。
桩底下没有人。
地上有一个人形的印子。印子是浅的,边缘已经塌了。印子的正中有一处深的,深的地方有一层白。
云绾柔在二十步外站了很久。
她没有往前走。
她把账本摊在膝上,在第六个点的位置上写了一个字。
她写:空。
写完她把笔提起来,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她写:五道棱。旧的。
添完她把那一页折起来。
她抬起头,往东看。
东边还有一道横的。那道横比忘川坡顶上那道高,高得看不见顶。
横的底下有一块凸出来的东西。
她把袖子往上撸,看小臂。
那两道横印还在。
她把手放下,往那道横的走。
走到横跟前,她停住。
横的下面是土坡。坡上不长草。坡上有一圈土是翻过的。
她沿着翻过的土往里走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土坡上出现一个洞。
洞口不大,够一个人侧身进去。洞口沿上有一层苔。
苔是新的。
云绾柔在洞口蹲下来。
她抠了一点苔,捏在指间。
苔底的土是黑的。
黑土里夹着东西。
她把土摊在掌心里,用另一只手的指头拨开。
是一小段白线。
线是捻的,捻得很紧。
丹房配香用的就是这种。
她把这一段白线拈起来。
她把它放进袖里,和那一片釉、那一枚钱放在一处。
她站起来,退开三步。
她回头看那个洞口。
洞口在她背后,苔在光底下是绿的。
她转过身,往那道横的上面走。
横的上面没有路。
她走了一炷香,脚下还是土。土是干的,踩上去起灰。
她起了一次灰。
她停下来回头看。
身后的横已经矮了。
她站在灰里,把脚抬起来看了看。
鞋帮上有一层白。
她把鞋在土上蹭了两下。
蹭完她抬起头。
前面有一道山脊。
山脊上什么都没有。
云绾柔往山脊上走。
走到脊上,她停住了。
风从北边过来。
风是冷的。
山脊上有一块地。地里有一圈土,土是黑的,黑得发亮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。
那一圈土的当中,有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直立着,脚在土里。他穿一件灰袍。袍子旧了,下摆有一块补过的痕,补的布比袍子浅一层。
云绾柔站在他背后。
她往前走了七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