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垂在身侧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的是‘我请你拔我’。”她说,“不是‘我求你拔这根钉’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这句再说一遍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第二遍。”
“第一遍我说完了。”
“我三百年不说。”守拙说,“今天说了这一句。”
云绾柔站在雪里,没有动。
“你说了这一句,”她说,“我就得动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先开口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“因为我也等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有人来拔。”
云绾柔的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等了多久。”
“三百年。”
“三百年里你想过自己拔么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句收下。
“你想过。”她说。
“我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因为拔不出来。”
“拔不出来你就不试。”
“我试了。”
“试了多少回。”
“数不清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压住。
“所以你等一个别人。”
“等一个别人。”
“等我。”
“等一个会来的人。”
“我会拔错。”她说。
“你会拔错。”
“你教过我。”
“我没有教过。”
“钉可以换。”她说,“第五根上那个人告诉我的。不是拔,是换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那一句我没有说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我没有说。”
“你三百年没有说过那一句。”
“我说了那一句,”守拙说,“你就来了。”
她抬起眼看他。
“所以你不说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她把这一条在心里翻过来,翻到中间那一句:他不说那一句,她就不会回来。
“你不说,是为了让我自己找过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说。”
“你算得准。”
“我没有算。”守拙说,“我只是不说。”
她把这一条收下。
她伸出手。
她把手伸到他那只伸过来的手前面一寸,停住。
“我要动手之前,”她说,“你先把手给我。”
守拙没有动。
“你方才伸出去了。”她说,“这回我让你伸。”
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往前伸。
掌心朝上。
那七道痕在雪光里显出来,一道压着一道,勒进肉里,颜色比四边的皮肤深。
云绾柔把手翻过来,自己的手背朝上,摊在他手掌底下。
两只手隔着一寸。
她没有往下碰。
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,比了比。
“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你的小。”守拙说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我小。”她说,“手小,力气小。”
“你力气也小。”守拙说,“拔不动。”
“我拔得动。”她说。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手垂在身侧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这一句说完了。”她说,“你说完了你自己求我拔我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你会后悔么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还没有被拔。”
“我三百年不后悔。”
“你等这一句等了多久。”
“三百年。”
她把这一句收下。
她抬起眼。
“三百年。”她说,“三百年里你只做这一件事。”
“我做这一件事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松着,站得很直。膝是直的。三百年没坐下。
那一根从他背后斜进去,斜了三分。
她要把手放上去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六步变五步半。
守拙退了半步,脚跟前头那道线还在。
他没有退出去。
云绾柔抬起眼看他。
“今天你不退到底。”
“今天我不退到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今天是我请你拔。”他说,“请人做的事,我不躲。”
她把手收回袖里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不动手。”
“你今天不动手。”
“我明天也不动手。”
“明天不动手。”
“我先把这一根上头要用的东西摸清楚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钉歪的那一头在哪一边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“你要摸。”
“我要摸。”
“摸完再说。”
“摸完再说。”
云绾柔转身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次。
守拙还站在那七步后面。
那七步今天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