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她没有一大早上去。
她晌午才上脊。
日头偏西,雪被推起来一层一层往南翻。她从东边那条路走,走到最后一道坡的时候停住。
守拙在那一圈光里站着。
“你今天来得晚。”他说。
“我今天上来晚。”
她走到七步外停住。
“昨天你说等有人来拔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等了多久。”
“三百年。”
“等的时候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等。”
“只等。”
“只等。”
她把这一条收下。
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摊开。掌心那道铁屑硌出来的红痕还在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问你为什么只说一半。”她说,“你说了一半,剩下一半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今天我要问剩下一半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昨天你说了你要我拔你。”她说,“这一句说完了一半。”
“这一句说完了。”
“那你昨天说‘今天说一部分’。”
“今天说一部分。”
“剩下一半在哪里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云绾柔把手收回去。
“你昨天还说了一部分。”她说,“你没有说完。”
“我没有说完。”
“你说完。”
她等着。
风从北面下来,把雪推过那一圈光,推到一半断了。
守拙没有答。
“你答应过。”她说。
“我答应过。”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不动手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只听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只听。”
“你说。”
守拙没有立刻说。
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,站了很久。
久到雪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我等的不是被拔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抬起眼。
“那你等什么。”
“我等一句问话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你问过的那一句。”
风推过来一层雪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过来,翻到最底下那一层。
他等的不是被拔。是被问。
“你问过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问过你。”
“你问我,记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记得你是谁。”
“你问过别人么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七个。”
“七个。”
“七个位置。”守拙说,“每一个我都问过。”
“七个里头,六个答不上来。”
“六个答不上来。”
“第一个是我。”
“第一个是你。”
“你问了七个人,得了六个答不上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是替我问,还是替你自己问。”
“替我问。”
“为什么不替自己问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抬起眼看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问自己。”
守拙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。”
“问了要有答案。”
“问了就会有。”
“问了就会有。”
“你不知道答案是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答案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怕。”
“因为我记住了答案。”守拙说,“问的人记不住,问的人就不再问了。”
云绾柔站在雪里,没有动。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搁了很久。
问的人记不住答案。问了一次,忘了,就不会再问第二次。
“你三百年问了几回。”她说。
“问过很多回。”
“多少回。”
“很多回。”
“你不数。”
“我不数这个。”
“那你数什么。”
“我数钉松了没有。”
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。
“你数日头。”她说,“你在等松。”
“我等松。”
“松了你怎么样。”
“松了我不动。”
“你不动。”
“我不动。”
“别人呢。”
“别人也不动。”
“七个位置。”她说,“一个松了,六个都不动?”
“六个都不动。”
“那松了有什么用。”
“它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。”
“我不告诉你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压了一下。
“你昨天说了。”她说,“说完我要我拔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又不说。”
“我今天说不全。”
“为什么说不全。”
“因为我说了,你就要去做。”
“跟昨天一样。”
“跟昨天一样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做了,你就得受着。”
“我受着。”
“我拔不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