钉帽上有一层灰。
她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一下。
灰是干的,擦完露出底下的铁色。那颜色比她袖里那块铁牌暗,暗得不吃光。
守拙站在她后头三步远,不肯再往前。
三百年钉在那上头,他的膝是直的。直着站久了会抖。他抖得很轻,隔三步看不出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把右手抬起来,握住了钉身。
钉身比她的手粗一圈。她握不满,拇指只能搭在钉身的一半上,剩下的一半硌在虎口外头,把皮顶起一道棱。
她把中指往上挪了半寸,避开钉身上一道环的棱边。
挪好了,握住。
她往外拽。
钉没有动。
她没有松手,也没有加力。她站着,呼吸放得很匀,从鼻子里进出,一息一息都拉得一样长。
拽到第七息,她换了角度。
钉身上那道环正好卡在她虎口上。她往右偏了半寸,让环的棱错开到指缝里去,再拽。
还是不动。
她停下来,把手松开一半,甩了两下。
指根发麻。
她重新握住,这次握得比刚才低,握在钉身和背之间的那一道口上——那里有一圈垫着的旧布,布是烂的,一捏就碎,碎成粉沾在她指头上。
布底下的钉身是热的。
她的手停在那道热上。
守拙在后头开口:“往下。”
她没有动。
“钉帽上有扣。”他说,“扣死着。往上拽是拽扣。”
她把脚往前挪了半步,低下头去看钉帽。
钉帽是一块圆饼,边缘往外翻着,翻边上有六个小凹窝。凹窝里各填一样东西:三粒灰白的骨、两粒石子、一粒烧过的豆。
骨是新的。石子上有水。
她伸另一只手去碰那三粒骨。
指尖离了一寸,缩回来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,在衣襟上抹了一下,重新握住钉身,握到最低那一道。
往外拽。
底下的东西先松了。
松得很轻,像一层壳从木头上脱开一线。整根钉往她这边动了一根头发的分量。
就这么多。
她再拽,那一线不动了。她松手,那一线还在。她再拽,还是那么多。
她换了三个方向,各拽一次。三次都是这么多。
她把手垂下来,看自己的指头。
中指指腹翻开了一小片。
血出来了。
血不多。它从翻开的那一小片里渗出来,先聚成一颗,颗子大了,往下走,走到指节那儿停住,颜色变淡。
她把指头举起来,让谷那边的亮照着看。
她数了。
一颗。
第二颗在第一颗后头出来,顶着第一颗往前走,走不动了,两颗并在一处。
第三颗。
到第七颗,血不再往外涌,开始往回缩。缩到第三颗那么大,颜色发暗,挂在那里不落。
她把指头收进袖口,在袖里的料子上按了一下。
按完她把袖口翻起来看。
料子上一点血都没有。
她翻回袖口,把指头抽出来,凑到眼前。
血不见了。
她把指头举起来,对着亮再看一遍。
指腹上那道口子还在,翻着皮,边上一点水都没有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
守拙还站在三步外,一动没动。
“你手上出了血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你的血。”
她抬起眼看他。
守拙的眼睛看着她的指头,不看她的脸。
“钉身是热的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都是热的。”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落在纸上。
她重新握上钉身最低那一道。
这一次她不用拽。
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上下两头——左手压住下面那一段,右手扣住钉帽的边——然后往两个相反的方向错。
错开的时候钉身发出一声很细的响。
细得像指头在纸上划过。
下面那一段往她这边走了一线,钉帽那一头往守拙背上走了一线。
她的手腕一紧。
那一线停住了。
不是卡住的。是她手上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让它再走——钉帽那一头抵着守拙的背,底下那一头抵着她自己的手,两边都是死的,中间没有第三样东西接着。
她把这一线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