钉身回去了。
回去的时候比刚才出来得慢,缩到原来那一道上,缩得整整齐齐,一点余隙不留。
守拙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铁味。
她听见了。她也闻到了。
她抬起手,把钉帽上那六个凹窝又看了一遍。
三粒骨。她把手在自己衣襟上蹭了两下,把指头上最后那点黏蹭掉,然后伸出去,用指甲在凹窝的边上刮了一下。
刮下来一点灰。
灰底下有铁。
铁上有一圈亮。
那一圈亮是转出来的——一圈一道口,七道口,跟她上回在他手上数过的七道痕一样。
不是六个凹窝在锁它。
是这七道口在锁它。
她把手收回来,蹲下去,把账本摊在膝上翻开。
她把笔提起来,在新的一页上写:今日动第一根。出力三次,钉出位一根头发。
她停了一下。
她在下面写:三次皆在同一处打转。出多少进多少。
写完她把笔尖挪到那七个字底下——「出多少进多少」。
她添了一行:拽不出,不是我力不够。是我只松了外头,里头的七道还咬着一处。
她合上本子,塞回袖里,按实。
她站起来。
风从谷那边过来,是温的。温风把那三粒骨上的一点浮灰吹走了。
守拙在后头动了一下。
“天要晚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她没有答。
她伸出手,把钉帽上那六个凹窝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三粒骨,两粒石子,一粒烧过的豆。
石子上的水还在。她用指背碰了一下那粒石子,石头是凉的,凉得和钉身不一样。
她又去看那三粒骨。
骨上有一点暗。她起初当是灰。
她把袖子撕下一小角,蘸了点唾沫,轻轻按在那三粒骨上,按了一下拿开。
骨面上的暗被擦掉了。
骨底下有字。
三个字。
她把身子伏低,把脸凑到离钉帽不到一尺的地方,眯着眼看。
第一个字她认得。
第二个字她认得。
第三个字缺了半边。
她认不出来。
她从袖里摸出那枚钱,翻过来,正面那个字对着那三粒骨比。
钱上的字和骨上的第一个字不是同一个。
她把钱翻过去,背面那个字对着骨头比。
也不是。
她把账本重新摊开,翻到刚才那页,在最下面空一行写:三粒骨上有字,第三个缺半边。钱上两个字都不对。
写完她把笔提起来,停在纸面上。
她添了一句:骨上的字是新的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洇开一个小点。
她盯着那个小点。
她记得这三天里她看过的所有旧物——钉是旧的,石子是旧的,衣服是旧的,连守拙袖口那块补丁都旧得起了毛。旧东西的字都是磨进去的,要对着光斜着看才认得出。
骨上这三个是刻进去的,刻得深,槽里没有磨。
刻的时候骨头还是硬的。
她把这一页折起来,折两次,压实。
她合上账本。
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那根钉。
钉还是那根钉,立着,帽上那三粒骨在原处,一粒也没动。
她抬起自己的右手,把血已经干了的指腹举到钉帽边上比了比。
她没有碰着它。
她把指头收进袖里。
她转身往坡下走。
走出五步,她停住,回了一次头。
守拙还站在钉跟前。他没有跟着她走,他走不动——他背上那根还在,膝还是直的,直着的人只能站在原地,或者往后退。
退不了多少。
她看着他站住的地方,看了看钉帽上那三粒骨。
然后她抬起右手,把袖口往上撸了两寸。
她的小臂上还有两道横的印。
今天多了第三道。
第三道只有半截,长在第二道的上头,位置还没定下来。
她把袖口拉下去,盖住。
她把手插进袖里,按住那一枚钱,按住账本。
她转身,顺坡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