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洼沿上看着那一排石子。
她一直把最底下那一层当成三百年前的那个量。
那个量在上面。
真正的底下还在下头。
她抬起头。
洼沿上就她一个人。他不见了。
她往坡上看。
他站在坡上那块石头旁边,没有蹲,也没有走近。
“你给我看这个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答。
“算完是我自己的数。”她说。
他还是没有答。
她把册子举起来,让那一页朝着他。
他没有看。他说了一句:“底下那一段,我三百年只量过一次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钉第一个人那年。”
她把这一句记下来,记在页脚。
“后来为什么没有再量。”
“够不着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那个口。
他没有再说。
她把册子拖过来,抽笔。
她写:面下有底。
写完她停了一下。
她在下面添了三个字:够不着。
添完她把笔搁在册子上,抬头。
洼沿上没有人。
灯还在她手边,火苗立着,灯身歪着,是他压下去的那个角度。
她把灯拿起来,举高,照坡上。
坡是空的。石头背后没有,洼那一边也没有。坡上那一道一道的黑边压得很齐,从这一头到那一头。
她把灯放下,放回洼沿。
她蹲下去,把那三根草梗重新接起来,插在石头挪开的那一处。
插完她用手把塌下去的土往边上拢了拢,没有拢回原处。
她翻开册子,在最底下写了一行:三百年前那一层,不在最底下。
写完她看着这一行。
她没有划掉七层那一页。她在那一页页脚添了三个字:只是面。
她把八粒石子重新排开。
七粒是她量过的。一粒是她够不着的。
她把那一粒挪到最前头,让七粒落在后头。
她盯着最前头那一粒。
她这一路上所有的数,都是从后头那七粒上来的。
她把石子一粒一粒捡起来,握在掌心。
握了一会儿她松开手,石子落到地上散开,有一粒滚进了那个口。
她没有去捡。
她伸手进那个口,摸到壁上。
她顺着壁往下摸,摸到那第九道边。
她的指头量出这一道跟上一道之间隔着三指。
上头那七层不是这样。上头那七层一道比一道厚。
越往下越薄。
她把手抽出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她坐在洼沿上,把册子摊在膝上。
天光已经全出来了。洼里那一层白比夜里薄,薄得能看见白底下那一点亮在动。
她把炭条横过来,在“够不着”那一行底下压了一道。
她写:够不着的那一截,怎么量。
写完她把笔搁下。
她抬头看那个口。
口是黑的,边上塌下去的那一块比刚才又往下掉了一点土。
她把灯挑了挑芯。火苗大了一点,照进那个口里半尺。
半尺以外还是黑。
她没有再往里照。
她把灯留在洼沿上,端着册子回到坡上那块石头背后。
她坐下,把册子摊在膝上,一页一页往回翻。
她翻到写着“不拆”的那一页。
那两个字还在,那一道横也还在。
她拿炭条在“不拆”下面添了一行小字:我那时候算的是面上的数。
添完她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她看着洼那边。
那一块被挪开的石头在洼沿外头立着,翻过来的一面朝着天,底下的土是新的。
她等了很久。
等到天黑,他没有回来。
灯还在洼沿上。她没有去添油,也没有把它拿回来。
火苗矮下去,又立起来,一直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