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灯从洼沿上取回来的时候，油还剩一半。

她把灯放在石头背风那一边，用三块碎石围住。火苗立起来，照出去一丈多一点。

她把册子摊在膝上。

她要算一样东西。
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抽笔，在最上头写一个字：为。

写完她把笔尖停在纸上，停了两息。

她在下面开一列。

第一条她写：下忘川。

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她把笔抬起来看了看。那次她一个人在沟底蹲了半天，上来以后她在册子上写的是“镇的不是水”。

她在这一条后面留了一个空。

第二条：走七根钉。

第三条：答他那句。

第四条：拔第一根。

第五条：停手。

第六条：不拆。

第七条她写得很慢：一次换两根。

写完这七个条，她把册子转了一下，让光照在纸上。

她定规矩。

为别人的，她在后面画一横。

为自己的，她点一个墨点。

她从第一条开始。

下忘川——为的是看清底下镇的是什么。她画了一横。

笔没有离开纸。她又在横旁边点了一个点。

那天她在沟底认出了自己十岁丢的那一段。认出来的时候她蹲在水边，蹲了很久，起来以后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

她把那个点描大了一点。

第二条，走七根钉——为的是找一个能换的位置。她画了一横。

她又点了一个点。

每根钉上她都问过一句“你记不记得你是谁”。这一句是替守拙问的，也是替她自己问的。问到第四根的时候那人答不上来，她在那一页上写过：答不上来的，就已经是钉了。写完那一行她坐了半宿。

第三条，答他那句——她画了一横。

这一条她没有点。

她把笔挪开，看这一行。那天她说的是“我叫云绾柔”。说完了守拙往前走了半步，说他三百年没有走过。

这一条确实是给别人的。她把这一横描了一遍。

第四条，拔第一根——守拙请求她，她答了他。她画了一横。

笔停在纸上，墨落下去，洇了一小片。

她点了一个点。

她那天想看线会落到哪儿。她自己的算法写在册子上写了三个月，她要证实一次。证实这件事是她的。

她把这个点也描大了一点。

第五条，停手——因为线落在守拙身上，他开始替别人说话。她画了一横。

这一条她没有点。她停得很快，快得把手抽回来的时候针都掉了。

第六条，不拆——算出来六份还在里头，拆了就一起出来。她画了一横。

这一条她也没有点。

七条里，这一条是唯一一条后面什么都没有的。

她把笔尖在这六个字上按了一下。

第七条，一次换两根。

她的手停了很久。

她画了一个点。

点完她把笔抬起来，笔画了半个横，停住。

半个横留在纸上，像一撇。

她拿笔把那半个横补完了。

补完她看着。一横和一个点并排，点比横黑。

她在这一条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：拔干净了，她会死。

写完她把笔尖停在纸上。

她要人替她分担。分担不是因为她替别人想，是因为她一个人担不住。这一根她担了三个月，第三根拔完那天她吐过一口，那口是黑的。

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，按了一下。

她没有点第二个点，也没有划掉那一横。

她把册子往后翻，翻到空页，把七条重新抄了一遍，只抄记号，不抄字。

纸上排出七个记号。

她数了一遍。

点是四个。横是三个。

她把笔搁下，两只手按在膝上。

七条里四条有她自己。

她把册子拉回来，在七条底下写：十份。

写完她在“十份”下面画了一道杠，把这一道分成两段。

左边一段她写：六。

右边一段她写：四。

她盯着那个六。

她拿起笔，在“六”这一边添了两个字：是我。

添完她的手没有动。

她没有划掉。

火苗歪了一下，她伸手把碎石往外挪了一寸。

她把册子往前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