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到很早的一页。那一页上她写过一行:我记不住师尊的脸。
那一行的墨已经淡了,是她刚上忘川那几天写的。
她拿炭条在下面画了一个圈——不是记号,是她要画一张脸。
她画了半个轮廓就停了。
停住以后她把炭条横过来,在半个脸上压了一道。
她把这一页翻过去。
她翻到沟底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她写的是“这一段是我的”。
那一段她十岁那年从山上摔下去丢的。她在忘川底下认出来的时候,认出的是一个水边的石头,和一只粗碗的缺口。
她在这一行底下添:认出来了,没说。
添完她停笔。
她把册子合上了一半,又翻开。
她要在中间那一列上写一句。
她写:我要知道我是谁。
写完她盯着这一行。
这一行后面她点了两个点。
两个点挨着,墨都吃到一起去了。
她把笔尖提起来。
她坐下,把脊背靠到石头上。
她开始往回推。
她拔第一根,是因为守拙请求她。拔完她忘了一样东西。
她拔第二根,为的是换。拔完她又忘一样。
她在册子上从头翻到尾,把她忘掉的那些一样一样找出来。
师尊的脸。第一次结丹的感觉。常安是谁。
三样写在三页上,她把它们抄到一处。
抄完她看着这三行。
她拔桩是为了记起自己。
她拔桩的代价是忘掉自己。
她把炭条按在纸面上。
她写:我要记起,我在忘。
写完她把炭条按断了。
断的那一截滚到石头底下,她没有去捡。
她把剩下那一截捏在指间,捏了很久。
风起来了。风从坡上下来,把灯罩得晃了一下,她伸手挡住。
挡完她把手放下,手背上有土。
她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。
翻到守拙那一页。
他跪在钉底下,说的全是别人的话。他替三百年里从那条路上过的人说话,一句一句往下说,说到后来问她是谁。
她停手了。她停手的时候救不了他。
她把这一句写在“我要记起,我在忘”下面:我停手了,也救不了他。
写完她把笔搁在册子的缝里。
她把两条并排看。
我要记起,我在忘。
我停手了,也救不了他。
她把册子往前翻,翻到写着“为了不让所有人同时疼”那一页。
那是影子说的。那六个字底下她添过一行小字:我今天懂了一半。
她把“一半”划掉。
她在上面写:我那时候以为我在替别人疼。
写完她没有再写下一句。
她把册子合上,压在膝上,两只手按在封皮上。
她按了很久。
灯里的油下去一截。火苗矮了,照出去不到一丈。
她把手拿开,翻开册子最后一页。
她在最底下写了一行:十份里我占六份。
写完她把笔尖在这行上停住,没有划掉。
她翻回七条那一页,把七个记号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住了。
第三个后面只有一横。
她把笔拿起来,想在那一横旁边点一个点。
笔尖落到纸上,墨出来了。她把手抬起来,没有点下去。
那一个点最后还是空的。
她把册子合起来,塞进怀里,按实。
她把灯拿起来,吹灭。
灭完她把灯放在石头底下,用一块碎石压住灯座。
她站起来。
天还没亮。东边那一线跟昨天一样,停在原处。
她往山脊走。
走到一百来步的时候她停住,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,翻开封面里页。
她在里页上写了一行:六份是我。
写完她没有划掉,也没有圈。
她把册子塞回去,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