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险她也列了。
其一,两道口子要同时下刀。早一线晚一线,先出的那道会自己找地方落。
其二,两个接的人要同时应声。一个先应一个不应,先应的那个人会被双份压住。
其三,落下去以后她不在场。她算得清线宽窄,算不清一个陌生人愿不愿意接。
她把这三条一条一条写完,在第三条后面画了个圈。
再往下写,是她自己那一笔。
拔桩的人不再是桩。桩拔干净了,她就不是桩了。
她记下这一行,在旁边也画了个圈。
她记账的规矩,画了圈,就是已经付过的。
她把炭条放回石上。天还没亮,她要算那两个半份各是多少。
她写:三百年的一半。
写到一半,她停住。
她盯着纸面看了一息,把那三个字划掉,改成四个字:天数记不清。
她没有重写。
她把册子合上,用牙咬住封皮的绳子,打了个结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了。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,等麻劲过去。
守拙还在说。
“我今年该回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这一句也是别人的。
她下山。第一步踩在石面上,石面是冷的。
山路往下走比往上快。她走了四个时辰,路过一处塌了半边的村舍,灶还温着,没有人。走过一片碑林,碑上的字她一个都认不全,也没有停下来读。
她只记了一件事:碑林的东边有一道墙,墙很矮,缺口朝着山。
她在册子最后一行写:矮墙,东向缺口。
写完她把笔别回册子上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她看见了城。
城墙不高,坡是缓的。城门口有一棵老树,树底下拴着两头牛,牛在甩尾巴。
她在城门外站住了。
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,翻到写着两个名字的那一页。
她清点自己身上能拿出来的东西。
灵石没有。丹药没有。合欢宗的信物是一枚旧印,她没带。守拙给她的那块铁牌在,可她说不清它能不能换人。
她把这一页从头看到尾。
她能给出去的东西,写在这一页上只有一样:半份。
半份是祸。她这一路走过来,凡是接过她东西的人,后来都出了事。
她把册子合上,在城门外又站了一会儿。
城门洞里过着牛车,车轮碾过门槛,响一下。
一辆过去之后,门洞里空了。
她抬脚进去了。
城门洞里靠着一个人,衣服是旧的,袖口磨白了。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,脚边放着一只竹篮,篮里还有三盏。
她在他面前停下。
那人抬眼看她,先看她的脸,再看她手里的册子。
“买灯?”
她没有答。
她把册子翻回前一页。那一页上她写了三行字:切在细处,一半还他,一半带走。
她把三行从头看到尾,看了一遍,没有多,也没有少。
她合上册子。
然后她把册子重新翻到写着两个半份的那一页,笔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。
“你姓什么。”
那人把灯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借你。城里灯油贵。”
她道了谢。她低头看着那一页。
第一个名字的位置还是空的。
她把册子合上,捏在手里。
那人已经走出去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