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她停笔,又添了三个字:不独在此。
她记完把册子合上。
“岑九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城里有多少人笑了。”
岑九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数。”他说。
“街上的人,你自己看的。”
“我在灯铺里待了一天。”他说,“我娘说完那段话,我给她端水,之后就出来了。”
“铺子里还有别人。”
“有六个。”
“六个里头笑的有几个。”
岑九想了想。
“两个。”
她把册子重新翻开,在“戌时”那一行底下添了一笔:铺中六人,笑者二。
她添完抬头看他。
“你笑没笑。”
岑九摇头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娘说了三月的坛子,我才哭出来。”
她把这一句记下来。她记的时候笔走得比平常慢。
“岑九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日城里有没有人走丢。”
岑九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西头王家的媳妇找了她男人一早上。男人在酒摊上坐着,她从他面前过了三回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她自己回去了。”岑九说,“她说找到啦。”
“找到谁。”
“她没说。”
云绾柔把册子翻回前面,把“西头王家的媳妇”这一条补在页脚上。补完她在旁边留了一格空着,没有填。
“姑娘。”岑九问,“他们是不是都要哭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我记着。”他把灯往石阶上推了推,“他们要是哭,我记着谁哭了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她册子上最后一栏是空的。那一栏写着两个字:接者。
她在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:岑九,未笑。其母,言。
添完她合上册子。
“明天早上你把灯挂到铺子门口。”她说。
“亮了做什么。”
“亮了街上看得清。”
“看清什么。”
她没有答。她把册子塞回怀里,起身往街上走。
街上有人在唱。
她走到那家人门口,站住了。
门里三个人在唱,唱的调子不成句,也不齐,一个人的声音压过另一个人。唱到中间,有人笑,笑完接着唱。
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
她听见自己的册子在怀里被风吹动了一下,翻开一页。
她按住它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庙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里灯还亮着。她数了一下亮着的窗,一共三扇。
她推开庙门,回到自己那半间房,把册子摊在香案上。
她要找一处亮的地方量线径。屋里只有一盏灯,灯放得低,影子歪着,量出来的数不可信。
她提着灯出门,往城楼上去。
城楼的门没有锁。楼梯是木的,踩上去每一级都响。她上到最高那层,把灯挂在窗口,贴着窗棂摆平。
她从怀里取出册子,翻到写着两个半份的那一页,把纸举到灯边。
纸上那两道圈是她自己按出来的。她把纸凑近窗上的亮处,侧着头看。
右边那道比左边细。
她把纸转过来又看了一遍。右边那道还是细。
她取出炭条,在两道圈旁边各添了一行小字:城楼窗下,右细左粗。
添完她盯着那两行小字看。
昨天她记的是齐的。她在山脊上为了这两个圈齐不平,拨了三回碎屑。
她伸手把灯从窗棂上取下来,换了个位置,重新举纸。
这一次两边一样了。
她把纸放低,看了一会儿,又举回去。
右边那道还是细。
她没有再换地方。她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三个字:恐是灯远。
添完她把册子合上,吹了灯。
下楼的时候她扶着墙走。木楼梯还是每一级都响,她下得比上来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