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是午后塌的。
云绾柔那时候在城楼上。她正把册子摊在窗边,看昨日记的那几页。
先是南边一声响。
不是雷。雷是滚的,这一声是平的,从地底下顶上来,顶一下就断了。
窗棂上的灰落下来,落在纸上。
她把册子合上,抓起灯,往楼下跑。
楼梯的木级在她脚下一级一级地裂。她跑得比下来的时候快,跑到底下,门已经被外面的东西堵了。
她推了两下。门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全是人。
街上的人往城楼这边涌。前面的人往回走,后面的人往前推,两股人流在门洞里挤住。她前面一个抱着筐的女人被挤得把筐扔了,后面那个人踩在筐上,她自己被人推着往前。
她在门缝里退了半步。
门被从外头撞开了。
撞开门的是一根梁。
梁横着扫过来,把门边的两个人扫倒。她侧过身,梁擦着她的肩过去,砸在地上。灯从她手里掉出去,滚了两滚,灯罩碎了,油淌开,火苗沿着油走了一尺,灭了。
她被人群推进了街。
她走得很慢,因为前面的人走不动。
一个卖饼的女人被人从后面推上来,推到云绾柔背上。云绾柔被顶得往前一步,她回身扶住那个女人。
“你做什么。”女人说。
“扶你。”
“我认得你。”
云绾柔松开手。
女人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街已经不能叫街了。
南边那排房子的墙全朝里倒着。屋架没有塌,斜着,一间压着一间,把中间的巷子填成了一道斜坡。斜坡上有人在爬,有人从上面滑下来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斜坡上滑下去。滑到一半她被横着的椽子挡住,怀里的孩子飞出去,落在三步外。她爬过去够,够不到。
她坐在灰里喊。喊的是“娃”,一遍。
街西那头有一队人在拆一段墙。他们没有站在墙头上,他们用绳。绳一头套在墙顶的柱子上,一头绕在街对面的木桩上。他们喊号子,号子喊得不齐,绳子松一次紧一次。
墙倒了一截。
倒下去的时候正压在斜坡上。上面的人往下掉。
云绾柔往前走了十几步,被人拦住。
“别往南。”那人说。
“南边怎么了。”
“南边的门都堵了,出不去。”
她往东看。东边是昨天那个井台,井台不见了,井口上压着一片房梁。
有人从那片房梁底下爬出来。是个老汉。他爬出来以后坐在灰里,两只手在身上摸,摸到一处就停下,摸了摸又往上摸。
云绾柔走过去。
“老汉。”
老汉抬头。他的脸上有一道灰痕,从眉骨到下巴。
“我的鞋。”他说。
“哪只。”
他抬起一只脚。脚上没有鞋。
云绾柔蹲下来。她把册子摊在膝上,翻到空页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老汉张了张嘴。
“云姑娘。”他说。
她拿着炭条的手停住。
“云姑娘,你写。”老汉说,“你写我的名字。”
她把炭条按在纸上,按出一个点。
“名字不在我这儿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是写字的么。”
“我写字。”
“你写。”
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:鞋。
写完她把纸撕下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这个去问。”她说,“城里谁丢了鞋,谁认领。”
老汉把纸捏在手里。他捏了一会儿,把它塞进怀里,然后从灰里站起来,往人堆里走。
云绾柔站起身,往街上走。
她走过一段倒墙。墙底下有人露着脚。她停下来,把灰拨开。
是个人。是个女人,仰面躺着,胸口还有起伏。
她伸手去探女人的颈。
脉是乱的,跳得很快,快得数不出间隔。
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盖在那个人身上。她把女人的头扶起来,让她的脸侧过去。
做完这些她抬起头。
她在等她活过来。
那个人没有动。
云绾柔把手从她颈上收回来,在自己膝上的册子上写了一行,写的是:城南,倒墙下,一妇人。
她写完在旁边留了一格。
那一格她留着,没有填。
她伸手把女人半边袖子往上推了推。手臂上有几处擦破,血已经干了。她把手放回去。
她站起来,往街上走。
街心昨天聂大有摆酒的三只桶还在。两只倒了,一只立着。立着的那只被压扁了,桶身往里凹进去,箍着的三道铁还在。
有人蹲在桶边拿手舀地上的酒,舀一下往嘴里送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