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蹲在旁边看他舀。
“他舀得快。”那人说。
“你也去舀。”
“我不喝。我看着。”
云绾柔在那一处停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张告示。十四张。她揭下来那张在她怀里。
她把怀里那张取出来,展开。
“本人聂大有,家住西口酒肆。”
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倒桶旁边。
街上没有一个人朝她看。
她把纸折起来,重新塞回怀里。
她往西口走。
西口的铺子全开着。门板卸了,货架倒了,地上是一层踩碎的干粮。她走过三个铺子,没有看见一个人。
走过第二个铺子的时候,一只鞋从她脚边滚过去。
她弯腰把鞋捡起来。鞋是布的,鞋底纳得很密,鞋头上一道黑。
她把鞋捏在手里,站了一会儿。
她往西走。走了十几步,那只鞋还在她手里。
她把它搁在街心一块石头上,摆正,鞋头朝西。
然后她接着往前走。
走到第四个铺子门口,她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很轻,是小孩子的哭。
她走到门口。门板上压着一根梁,梁一头斜撑在墙上,一头像是要落下来。
门板底下露出一道缝,缝里往外渗土。
“里头有人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应。
云绾柔伸手去抬那道梁。
她抬起来了。抬起三寸的时候她换了手,改用肩顶,改用膝。
梁往上走了半尺。
她的手在抖。
她把右膝顶进那道缝里,用整个人的分量压上去。
梁又往上走了一寸。
门板底下那道缝宽到能伸进一只手。
一只小手从缝里伸出来。
云绾柔把梁往上顶。她的耳朵里响起来了,两边同时响。
门板底下那只手往回缩了半寸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她顶不住了。
梁往回落。她松手往后退,退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坐倒在街上。
门板又被压回去,那只小手不见了。
云绾柔坐在街上。她面前是那道缝。缝里往外渗土,渗得比刚才快。
她抬起手,把右掌摊开看。
掌心有血。是刚才磨的。
她把手按在册子上,血印在纸角上。
她坐着没有起来。
街上的人从她身边过。有人跑过去,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又走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街上的人少下去了。
云绾柔坐在西口第四个铺子门口,一直坐到天色发暗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街上的人少下去了。
她抬起头。
她今天数过一排人。
她想不起数了多少。
她把册子摊在膝上,翻到今日那一页。
她一页一页往回翻,翻到昨日写的“记脸者众,唤名者无”,停住。
她把炭条按在那行字底下。
她没有往下写。
她合上册子,两手压在上面。
旁边一个卖糖的妇人从灰里站起来,往这边走了两步。
“云姑娘。”她说。
云绾柔抬头。
妇人手里捧着一块糖,糖上全是灰。
“我认得你。”她说,“昨天你在井台边坐着。”
“坐过。”
“我今天早上想起你了。”妇人把糖递过来,“我不记得昨天为什么想你。”
云绾柔没有接。
妇人把糖放在她脚边的石阶上,转身走了。
云绾柔坐在那里,看着那块糖。
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,城里开始有火。
不是一处。是三处,一处东,一处南,一处西口。火头不高,从街面往上舔。
有人提着桶往东边跑。
她把册子塞回怀里,扶着墙站起来。
她没有往火那边走。她往城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