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在城里走了一天。
她从西口走到东门,又从东门走回西口。
街上没有人挡她。铺子塌了,门板歪了,门槛还在。她一家一家过去,从门槛上跨。
第一家是铁匠铺。炉子还在,火早灭了,风箱歪在地上。她把风箱扶起来,靠墙放好。
第二家是米铺。门板上一块压着一块,她伸手把上面那块挪开,挪到墙边。
第三家没有人。
第四家的门框边靠着一个人。那人坐着,膝盖上摊着一只鞋。他手里拿着一块布,正在擦。
她走过去。那人抬起头。
他擦的是那只鞋。鞋底纳得很密,鞋头上一道黑。
他擦了很久,擦完把鞋举起来看了看。他没有穿上。他把鞋放在膝上,两只手扶着鞋的两头,扶着不动。
云绾柔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要穿。”她说。
那人抬头看她。
“我没有脚。”他说。
她蹲下来看。他的两只脚都在,脚背上落着灰。
那人把鞋递给她。
“你替我穿。”
她接过来。她握住那只鞋,把鞋口撑开,对准他的脚跟送进去。
她送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怎么。”
“它小了。”她说。
那人低头看那只脚。他的脚趾露在鞋口外面一截。
“前日它是合脚的。”他说。
她把鞋从他的脚上退下来,放在他脚边。
那人没有动。他两只手还扶在原来的位置上,扶着一只不在那里的鞋。
她站起来,往前走。
第五家门口堆着水缸。水缸裂了,水流在街面上,把街面泡软了一块。一个女人跪在水边,用手捧水往地上泼。
“做什么。”云绾柔问。
“地陷了。”女人说,“我儿子还没回来。”
“他在哪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到街上找过么。”
“找了。”女人说,“我找了一天。我叫不出他的名字。”
云绾柔蹲下来。
“他穿什么。”
“青的。”女人说,“他总穿一件青的褂子。别人都穿蓝的、黑的,就他穿青的。”
“城里穿青褂子的孩子不止一个。”
“昨天不多。”女人说,“今天我不敢看。”
云绾柔站起来。
她往前走。走了几步她回过头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女人抬起头。
“我不认得你了。”她说。
云绾柔没有走。
她从怀里把册子取出来,翻到空白的一页,写了两个字:青褂。
她把这一页撕下来,走回去,放在女人手边的地上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她说,“城里穿青褂子的孩子,你见一个就问一个。”
女人把纸捏在手里。
“我认得字。”女人说。
“那你写在纸上。”云绾柔说,“谁应了,你就把名字添在他后头。”
女人把纸按在地上,按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会写。”她说。
云绾柔从册子上撕下一角,把炭条放在纸上。
“笔画在角上。”她说,“你照着描。”
她走开的时候,女人还跪在水边,手里捏着那一角炭条。
她走到东门。
门洞里的地上有一大片黑,是烧过的。黑的中间摆着一只鞋。
她弯腰把鞋捡起来。
鞋是布的,鞋头上一道黑。
她把鞋拿在手里,走回西口。
她这一天里捡了四只鞋。
她把四只鞋放在西口第四个铺子的门槛上,摆成一排。摆完她蹲下来看了一息。
四只鞋,四道黑。
她站起来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她去了城南。
城南那片房子倒得最狠。她昨天在倒墙下写过一妇人,写完留了一格。
那一格还在纸上,空着。
她把那一页翻出来,蹲在灰里。
灰已经被人踩过一遍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她用手指拨开一层,拨到底下。
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册子摊在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