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到那一页,把那一格拉上,又拉回一半。
她低头看着那半格。
她把炭条按在纸边,按出一个点,然后把纸合上。
她站起来,往城门走。
走到城门口,天已经黑了。
城门洞里点着火。守城的那一队人在洞里坐着,六个。他们中间放着一只铁盆,盆里烧着纸。
烧的是名字。
一张一张的纸,纸上有字。字烧起来以后看不清,写字的人站在旁边看。
云绾柔站在洞外看。
她走过去。
“烧谁的。”
烧纸的人抬起头。那是昨天数过人的那个领头。
“城里报失的。”他说。
“报失的都死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活着的也烧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们记起来了。”那人说,“记起来以后,他们要来领。”
“领什么。”
“领名字。”
他往盆里添了一张纸。火苗把那两个字卷起来。
“昨天下午来了一个老头。”他说,“他要领他老伴。他说他老伴的牌位在城南,他去过了,碑在那儿,碑上两个字他不认得。”
“他把你带去看碑了?”
“带我去看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在碑前站了一炷香。旁边有人跟我说,这是你老伴。我说不认得。他就走了。”
“碑还在。”
“碑还在。”他说,“我不认得。”
云绾柔蹲下来。她把手里那只鞋放在火盆边的地上,摆正,鞋头朝里。
那人的目光落在那只鞋上,停了一下,又抬起来。
“昨天夜里有人来问我,”他说,“他说他家里少了一个人,从前住在他家西屋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西屋住过谁。”那人说,“我这城里住了二十年,我不知道我家西屋住过谁。”
云绾柔没有说话。
那他把一张纸摊在膝上,摊完没有放进盆里。他拿着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是我儿子的。”他说,“他去年出去做工,没回来。”
“你烧了。”
“我烧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认不得这两个字了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的手。
那人的手指很粗,指甲缝里全是黑。他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怀里,塞完按了按胸口。
“我留着。”他说。
洞外有人跑过来。
是个女人。她手里抱着一件小孩的褂子。
她走到火盆边,把褂子往盆里一扔。
火起来了。
她站在那里看。
烧完她抬起头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来,回头看那盆火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她走进黑暗里。
云绾柔站在城门洞里。
守城的那人往盆里添了一张纸。
“你也烧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你有。”他说,“你昨日在城里走了一天,谁都认得你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册子。
她把册子摊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她记着岑九,记着聂大有,记着一个丢了鞋的老汉,记着一个丢了名字的女人。
她把册子举到火盆上方。
火苗舔上来,烧着了纸边。
她把册子抽回来。
纸边烧掉了一小条,那一行字缺了几个。
她把册子合上。
她走出城门洞。
她在城门外的墙根下站住了。
城门外那条路上没有人。天亮之前,出城的人会走到十几里外的驿亭去。
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,翻到那一页——烧掉一角的最后一页。她没有看。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去。
她没有坐下。
后半夜有人从城里出来。有几个,蹲在墙根另一头,谁也不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,云绾柔还站在那儿。
城门开了。出去的人往里进,进来的身上带着灰。她看着他们一个个过去。
最后一个人进完,她转身往城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