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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妇联演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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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春花啧啧稀罕地说:“这小东西才来一天,就知道谁是当家的了。”

众人都笑喷了。

妇联办公室在街道东边,红砖小楼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。周满到的时候,刘干事已经在门口等着。

“周同志来了。”刘干事迎上来,见她今天收拾得齐整,眼里也带了笑:“今天这身衣服真精神。”

周满道了声谢,然后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
会议室不大,前头摆着长桌,后头坐了二三十个人。有街道干部,有妇联干事,也有几个厂里的女工代表。靠窗的位置还站着一个年轻记者,脖子上挂着相机,正在低头调胶卷。

周满刚进门,屋里的说话声低了些。

有人打量她的棉袄,也有人看她手里的旧布包。前排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同志跟旁边人低声说了句:“就是她啊?我还以为请来的先进妇女,怎么也该是厂里的骨干,摆摊的也能讲?”

那声音不算大,却正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。

刘干事脸色微微一变,正要开口,周满已经把布包放到桌上。

她没有争辩,也没有露怯。

账本从布包里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,东西都被她摊得平平整整。

年轻记者抬起相机,对准桌面拍了一张。咔嚓一声,会议室里的人都往这边望过来。

刘干事清了清嗓子,宣布座谈开始。前面照例讲了几句,说妇女能顶半边天,说新社会女性要自尊自立。讲完后,她把话头交给周满。

“下面请周满同志说几句。”

掌声稀稀落落。

周满站起来,她不是没紧张,可一想到孟越那句“讲你会的就行”,心里反倒慢慢定了下来:“我不会说漂亮话,今天妇联请我来,我就讲几件我自己做过的事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
“我离婚的时候,很多人说我这个年纪离了男人,以后日子不好过。也有人说,我在家做了半辈子饭,出去摆摊不过就是把锅从家里端到早市上,不算本事。”

她翻开账本,把第一页摊给大家看:“这是我第一天出摊的账。面多少钱,肉多少钱,煤多少钱,卖了多少,剩了多少。那天赚得不多,但我知道一件事,只要账算得明白,人就能知道明天该往哪走。”

前排有人坐直了些。

周满又拿起一张油纸:“这是学校门卫订二十个菜包时写的凭据,数量、时间、定钱,都写清楚。不是我不信人,是做买卖要把话说在前头。钱到手里,不能稀里糊涂;活接下来,也不能稀里糊涂。”

记者又拍了一张。

周满没有被快门声打乱:“女人在家做饭,常被人说是应该的。照顾老人,养孩子,洗衣裳,缝补,谁都觉得这是女人天生会的。可我现在摆摊才知道,这些全是本事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从会议室前排慢慢扫过去。

“会把一家人的饭做热,是本事。会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是本事。会在日子烂成一团的时候,把锅刷干净,第二天继续开火,也是本事。”

底下有人抬起头。

那个烫卷发的女同志原本靠在椅背上,这会儿慢慢坐正了。

周满继续说:“以前我也以为家里的活不值钱,后来我才明白,不是活不值钱,是没人给我们算这笔账。一个女人把饭做好,把孩子养大,把一家人的日子撑住,那不是白送。那是她一天天干出来的。”
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刘干事眼眶有些热,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。

“我不是劝大家都去离婚,也不是说摆摊就一定能发财。”周满把油纸放回桌上:“我是想说女人不管在家里,还是出了家门,都得知道自己的手艺值钱,自己的辛苦值钱,自己的路也值钱。”

年轻记者把相机抬起来。

镜头里,周满站在长桌后。她穿着深色棉袄,手边是一本旧账本和两张盖章油纸。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,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。

她站在那里背挺着,眼睛格外明亮坚定:“有人闹摊就报警,有人赊账就按规矩拒绝,有人看不起你,就把日子过给他看。”

这句话落下,底下终于响起掌声。

起初只有几个人拍,很快,掌声连成一片。

周满等掌声停了才接着道:“我现在还没多大出息,就是一个摆摊卖包子馄饨的。不过我知道,只要我今天能靠手艺挣一块钱,明天就能挣两块。只要我不把自己看低,别人说什么,都压不塌我的摊子。”

前排那个轻视她的女同志脸上有些讪讪,低头翻了翻本子。

刘干事带头鼓掌,掌心都拍红了。

记者趁着这个时候,又按下快门。

咔嚓。

周满站在掌声里,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是个爱漂亮、爱笑、盼着好日子的姑娘。后来日子一点点把她压弯,她以为那个人早没了。

但现在她站在这里,重新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不是跟怨妇一样逢人就哭诉。

而是在用这双手告诉别人,离开男人,她还能往前走。

与此同时,派出所里,国字脸公安端着茶缸从外头进来,随口说了一句:“孟队,周满同志今天去妇联讲话了吧?听说还有记者拍照。”

孟越正在整理案卷,笔尖停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国字脸公安笑道:“她那人,说话实在,估计讲得不差。”

“她本来就不差。”孟越把案卷合上,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
国字脸公安愣了一下,随即咳了一声,低头喝茶。

这话听着也没什么。

就是从孟越嘴里说出来,总觉得多了点别的意思。

妇联会议室里,座谈还在继续。

周满刚坐下,后排有个穿灰棉袄的女人举起手。她年纪不大,眼睛却有些红:“周同志,我能问一句吗?”

刘干事示意她说。

那女人攥着衣角,声音发紧:“我男人也总说我在家吃闲饭,可家里三个孩子,老人也要我伺候。我想出去做点事,他说我丢人。我要是像你一样出去摆摊,家里人不同意咋办?”

屋里刚才的热闹慢慢收住。

所有人都看向周满。

那个烫卷发的女同志也停下了笔。

周满没有马上回答,她知道这话不是问摆摊。是问一个女人被家里人一句一句压低了头以后,还能不能把腰直起来。

过了会儿,周满才开口:“你先别急着跟他吵,也别急着证明自己没吃闲饭。”

那女人愣住。

周满说:“你回去拿张纸,把你一天干的活写下来。几点起来,做几顿饭,洗多少衣裳,带几个孩子,伺候老人花多少工夫。写清楚了,拿给他看。”

底下有人忍不住点头。

“家里的活也是活,没人做饭,一家子吃不上热的;没人洗衣裳,孩子穿不出门;没人照顾老人,男人也不能安安生生上班。他说你吃闲饭,是他嘴上省事,把你的辛苦全抹了。”

那个女人眼圈更红,手指慢慢松开了衣角。

周满身为过来人,能切身体会到她内心的纠结和无助。

就像是上辈子老了,儿女们嫌弃她攒纸壳废品丢人,换来的钱,他们一个也没少拿。

最主要的还是让家里的老爷们和孩子尊重自己,所以她说:“光让他知道你辛苦也不够,女人要是手心天天朝上,日子久了,别人给你一块钱,也能拿一块钱压你。你想争口气,先得让自己心里明白,你不是靠谁赏饭吃。”

有人小声应了一句:“这话在理。”

那女人吸了吸鼻子,又问:“那我能摆什么摊呢?我也不会做你那些吃食。”

周满摇头:“这个我不能替你答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“摆摊不是赌气。不是今天受了委屈,明天推个车出去,就能把钱挣回来,你会什么得先想清楚。会做饭,就看看哪样拿得出手;会针线,就问问有没有人补衣裳、改裤脚;会带孩子,也能看看有没有邻居要人帮着照看半天。”

周满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得出去看看,早市上什么东西有人买,学校门口缺什么,厂子下工的人爱吃热的还是爱图方便。你不能坐在屋里拍脑袋,觉得自己想卖什么就卖什么。”

那个女人听得很认真,连眼泪都顾不上擦了。

“前期先少做一点,别一下子把家底全砸进去。能卖出去再慢慢加,卖不出去就赶紧改。做买卖不丢人,赔了还死撑,才叫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,气氛松了些。

周满也跟着笑了下:“我刚开始也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知道吃食要干净,味道要好,账要记清楚。每天少挣一点也行,先把路踩出来。”

目光落回那个女人身上,她声音放缓了,鼓励道:“你要真想出来做事,第一步不是跟你男人吵赢,是你自己先别信他说的那些话,要先肯定自己的价值。”

“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爱,为什么还要指望别人去爱你呢。”

这句话不只是对她说的,也是对前世的周满说。

她用两世才搞清楚这个道理,希望别人能少走弯路,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。

那女人愣住了,张大嘴巴久久说不出来话来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这身衣服陷入了沉思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
随后,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手。

掌声慢慢响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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