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越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根细绳。
小狗往前跑了两步,绳子在他掌心绷了一下,他便松了些。
“听说你们想找狗看门。”
周满起身,目光落到小狗身上。小家伙一点也不怯场,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鼻子贴着地面嗅。到了厨房门口,它停住,抬头往里面瞧,嘴里低低呜了一声。
孟越道:“是从部队犬舍那边抱来的德牧犬,它母亲以前是军犬,父亲也是警戒犬。它后腿小时候伤过,训不了正式科目,看家护院没问题。”
“这可是军犬的后代?”马春花眼睛都亮了,蹲下来想摸,又怕吓着它,手停在半空。
“算是。”孟越把细绳交给周满:“小家伙胆子不小,鼻子也灵,喂熟了以后认家很快。”
小狗像是听懂了,抬头看了周满一眼。周满蹲下去,把手背递到它鼻子前。小狗闻了闻,尾巴摇了两下,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指节。
那一点湿热的触感让周满眼里浮出笑意。
“挺机灵。”
孟越嗯了一声。
马春花已经忍不住了:“阿妹,给它取个名吧。总不能天天小狗小狗地叫。”
陈圆圆立刻说:“叫平安!”
赵大娘觉得好:“平平安安,挺好。”
小狗不懂人话,却在这时候汪了一声,马春花乐得拍腿:“它自己都答应了。”
周满摸了摸小狗的脑袋:“那就叫平安。”
孟越的视线从小狗身上移开,落到廊檐下那张桌上。纸铺着,钢笔放在旁边,最上头空荡荡,一个字也没有。
周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难得有些不自在:“刘干事让我明天去妇联讲话,我写了一下午,没写出来。”
马春花在旁边插嘴:“她非说不能卖惨,也不能光骂元家。我说骂就骂呗,元家干的事还怕人说?”
孟越没顺着马春花的话,也没说什么你一定行。
他站在院里,平安正围着他的鞋边转,时不时嗅一下。孟越弯腰把绳子解开,让它自己去院角闻,开口的声音低沉清越:“讲你会的就行。”
周满怔了怔。
孟越把手套摘下来,放进口袋里,语气跟平常办案时差不多:“你会做账,就讲账怎么算。你会摆摊,就讲摊子怎么支起来。你会守规矩,就讲钱怎么收、定钱怎么记、遇到人闹事怎么留证据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妇联请你不是让你去哭诉的,而是你本身就很优秀。”
周满握着钢笔的手慢慢松开。
这话不漂亮,也不奉承,却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一点点捋清楚了。
马春花拍了下桌子:“对啊!你就讲这个。讲你咋从元家出来,咋把摊子做起来,咋分钱,咋记账。那些人不是爱说离婚女人没路走吗?你把路摆给她们看。”
赵大娘也道:“说实在的比哭有用。”
周满重新坐下,钢笔落到纸上。
第一行字写得不快。
女人的手艺,不是天生白送的。
她停了停,又在后面添了一句:谁会做饭,谁会缝补,谁会照顾一家老小都不是活该。那是本事,也该算进日子里。
平安在菜地边刨了两下土,弄得鼻头沾了一点泥。陈圆圆笑着去抱它,它灵活地往旁边一躲,尾巴摇得像小扫帚。
孟越没有多留。
走到门口时,周满起身送了两步:这狗多少钱?”
“不用钱。”孟越道:“犬舍那边也想给它找个好去处,你们好好养着就行。”
周满没有立刻应下。
孟越知道她不爱欠人情,又说:“真要算,就算你们替部队养一只训不了正式科目的狗。养好了,它给你们看门,也不算白吃饭。”
这话说得妥帖,周满点头:“那我好好养。”
孟越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很快移开:“明天去妇联,路上注意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院门关上后,马春花抱着胳膊凑过来,拖着调子问:“孟公安咋知道你明天去妇联?”
周满把发言稿收回桌上,没搭理她。
马春花笑得更来劲:“我就问问,又没说啥。”
平安汪了一声。
马春花低头瞪它:“你也跟着起哄?”
院里一下热闹起来,周满重新握住笔,这回没再停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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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建军听说周满要去妇联讲话,是在单位中午吃饭的时候。
食堂里今天供应白菜炖粉条,油花少得可怜。几个会计科的同事端着饭盒坐在一块儿,有人提起早市上的事,说妇联最近要开个座谈会,请了周记的周满去讲经验。
元建军筷子停了一下。
旁边的老王没察觉,继续说:“人家现在可不简单,摊子做得红火,妇联还请去讲话。听说还有记者过去拍照。”
元建军把饭盒盖子往旁边一放,语气里带着一点笑:“现在标准也低了,摆个摊也能算先进?”
这话一出,饭桌上安静了片刻。
老王抬了抬眼皮,把嘴里的粉条咽下去:“摆摊咋了?人家没偷没抢,靠手艺吃饭。离了婚还能自己站起来,比光要面子强。”
有人跟着点头:“就是,现在多少人想挣点钱还没门路呢,她一个女人把摊子做起来不容易。”
元建军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,本想等人附和两句,没想到桌上几个人都没接他的茬。
如今周满越风光,他越像被人架在明处。
以前家里那点体面,全靠周满在背后洗衣做饭、照顾老小撑着。现在她不撑了,他才发现,自己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。
他低头扒饭,白菜粉条已经凉了,吃进嘴里没滋没味。
秦芳知道这事,是下午去办公室送材料时听见的。
几个女同志围在一起说妇联座谈,还有人说周满明天要带账本过去。秦芳抱着资料站在门边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。
“妇联现在也真接地气。”她轻轻说了一句:“连摆摊的经验都要交流了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笑了笑。
可旁边年轻女干事没听出她话里的轻慢,反而认真道:“这才好呢,以前总讲大道理,大家听完回去还是不知道日子怎么过。周满同志这种最实在,她讲怎么记账、怎么留证据、怎么靠手艺挣钱,下面妇女们肯定爱听。”
秦芳脸上的笑淡了些,把资料放到桌上:“是吗?那倒挺有意思。”
女干事没注意她的神情,又说:“听说她现在人也精神,跟在元家时完全不一样。”
秦芳没再接话,从办公室出来时楼道里的风有些凉。
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,妆容整齐,衣服也合身,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肯德基玻璃窗边见到的周满。
那女人坐在明亮处,说话时眉眼舒展。不是年轻姑娘的娇艳,却有一种从泥里挣出来后的堂堂正正。
秦芳收回目光,抱紧资料快步下楼。
第二天,周满起得比往常还早,昨天跟食客都说好了今天不出摊。
马春花一早就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件改好的棉袄。
那是周满原本的旧棉袄肩线有些宽,腰身也不合适,被马春花拆开重新收过,袖口也换了干净布边。
“试试。”马春花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:“去妇联讲话总不能穿着平时出摊那件吧。”
周满换上后,赵大娘围着她瞧了一圈。
“合身。”
陈圆圆抱着平安站在旁边,眼睛亮晶晶的:“周姨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周满低头理了理袖口,越来越习惯镜子前精神得体的自己了。
钱,的确就是女人的底气!
马春花把她的领子往下压了压,又退后半步端详:“等开春了去买新衣服,你皮肤白腰也细,穿裙子肯定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周满没拒绝。
柜子里的衣服到时候统统换掉,该享受就享受。
等赚大钱了,再把头发给烫一烫,再染个黑色盖住鬓边藏着的白发。雪花膏也要买,用在脸上的东西不能省。
她把账本放进布包,又拿了两张盖章油纸。那是之前走量预订时写过数量和定钱的凭据,一张是学校门卫订菜包,一张是工厂夜班订酸汤馄饨。
马春花看她把这些都装进去,忍不住问:“你带这个干啥?”
“讲空话没人信。”周满把布包扣好了,不疾不徐地说:“她们要听经验,总得让她们看看账到底咋记,凭据到底咋留。”
周满做事认真,妇联让她分享经验,便一点也不马虎。
要是真能帮到人,也不枉她走这一遭。
赵大娘跟着直点头:“这比说啥都强。”
临出门的时候,平安也想跟着,咬着周满的裤脚不松。陈圆圆赶紧把它抱起来:“不行,你还小,不能去开会。”
平安在她怀里挣了两下,发现挣不开,委委屈屈地呜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