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远笙在温暖舒适的混沌里浮沉，只觉得整个人像是泡在温吞的泉水里，连骨头缝都透着懒意。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个抱着他的怀抱——宽阔、坚实，虽然温度比常人低了些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凉意，像是夏夜里倚着一块上好的寒玉。

最重要的是，这怀抱里有他最喜欢的味道。不是沈清姐姐身上那种淡淡的草药香，也不是基地里其他人混杂的汗味和血腥气，而是一种……独属于哥哥的、冷冽又干净的气息，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，混着一点点晶核的矿物感。

呜……好舒服……要是哥哥也能这样抱着我就好了……

少年在梦里委屈地扁了扁嘴，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。可这念头刚闪过，他迷迷糊糊的脑子忽然卡了一下。

嗯？

不对啊……

他慢吞吞地、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，视线从模糊到清晰，最先撞入眼帘的，是岑寅那张近在咫尺的、俊美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而那个让他舒服得不想动弹的、带着凉意的怀抱，分明就是哥哥的臂弯！

宋远笙愣了两秒，随即，那双还蒙着水汽的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，像两枚浸了泉水的黑琉璃。他非但没有害怕，反而像是确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，小脸在岑寅衣襟上满足地蹭了蹭，软软地嘟囔：“哥哥……真的是你呀……”

原来不是梦。

岑寅垂眸，看着怀里少年刚睡醒时那副懵懂又依赖的模样，心底那片冰原像是被这声软糯的“哥哥”烫了一下，悄然融化出一小片水渍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收紧了手臂，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，用下巴极轻地蹭了蹭少年柔软的发顶。

宋远笙舒服地眯起眼，像只被顺毛的猫崽。他动了动手指，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哥哥的大手整个包裹着，掌心相贴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记得之前……好像是在走廊里？那个讨厌的赵钧……哥哥好像回来了？

少年抬起眼，望向岑寅。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，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刚睡醒的茫然。他指尖动了动，无意识地抠了抠岑寅的掌心，小声问：“哥哥……外面，吵吵的……”

岑寅眸色深了深。他没提赵钧，也没提刚才那场血腥的清理，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掉宋远笙眼角睡出来的泪花，低声道：“没事了。睡你的。”

宋远笙睡不着了。

那股暖融融的困意散去后，清醒的意识便慢慢浮了上来。他睁着眼，乖乖窝在岑寅怀里，一动也不敢动，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亲近。

以前……好像不是这样的。

记忆像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涌上来。他记得很早以前，哥哥还是丧尸模样的时候，皮肤是灰白的，身上有时候还会带着泥土和血腥气，可那时候，哥哥会任由他整个儿缩在怀里，他会把脸贴在哥哥冰凉僵硬的颈窝，甚至敢用小手去摸哥哥那双浑浊的、没有眼白的眼睛。那时候，哥哥不会躲，也不会把他推开。

可后来，哥哥的外貌恢复了。

变得和那些活人一样，有了俊美到近乎凌厉的眉眼，皮肤也成了冷玉般的苍白，连气息都收敛得像个真正的人。

就是从那时起，哥哥不再让他随便碰了。

拥抱变得克制，亲吻更是绝迹。最多只是牵着手，或者像现在这样……虽然揽着，却总隔着一层说不出的疏离。有好几次，他趁着哥哥不注意，想凑过去蹭蹭哥哥的下巴，都会被哥哥不着痕迹地避开，或者被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按回原位。

宋远笙知道哥哥在“保护”他。

可现在……哥哥却这样抱着他。

手臂是坚实的，胸膛是冰凉的，衣料上熟悉的冷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尖钻。这种久违的、被完全包裹的安全感，让他既贪恋，又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惑。

他悄悄抬起眼，睫毛像蝶翼般轻颤，偷看岑寅的神色。哥哥正垂着眼看他，那双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，里面没有往常的淡漠，反而像是藏着很沉很沉的东西，看得宋远笙心头一跳。

少年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忍住，极小声地、带着点试探地开口，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：“哥哥……你……你不推开我呀？”

岑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
他当然知道宋远笙在说什么。他也记得从前那具丧尸躯壳时，少年是如何毫无顾忌地依偎着他。

后来他恢复了神智，凝练了人形，拥有了力量，身体又恢复了机能…那么近他怎么忍得住。

可沈清那句“异能者不会被感染”，像一道裂开的光，照进了他死寂的认知里。

岑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抬起那只原本覆在宋远笙手背上的手，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疑，用冰凉的指背，轻轻蹭了蹭宋远笙温热细腻的脸颊。

触感温热。

他的指尖没有被排斥，也没有任何“感染”发生的迹象。

这一下触碰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胆，也更加亲密。宋远笙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被这触感动摇了某种禁令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是主动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岑寅的掌心，像从前那样，用温热的皮肤贴合那冰凉，发出一声满足又带着点委屈的、小动物似的呜咽。

岑寅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脸颊的柔软、温热，以及那毫无保留的依赖。那句“异能者抗性”在脑海中轰鸣，而掌心传来的真实触感，正在一点点瓦解他多年来的心理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