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触那少年狼狈的脸颊,而是并指如剑,隔空虚点。
一道比月光更清冷、更纯粹的剑意,瞬间没入晏笙寻的眉心,并非攻击,而是如同最温柔的封印,将他体内那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几乎要失控逸散的炉鼎气息,牢牢锁死在体内最深处。
“我之道,不求捷径。”岑寅的声音在晏笙寻头顶响起,平淡,却带着一种斩断虚妄的力量,“你之体质,于我而言,与顽石无异。”
“今夜,你在此处,无人能扰。”
说完,他收回手,重新负手而立,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,不再看那少年一眼。他给了承诺,也给了空间。至于那少年能否从这恐惧的泥沼中爬出来,能否信他这一句,便要看这“顽石”自己的造化了。
晏笙寻怔怔地感受着眉心那股清凉之意,体内那股让他感到肮脏和恐慌的热流竟真的平息了下去。他抬头看着岑寅孤绝的背影,那背影没有丝毫留恋,却像是一座山,替他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黑暗。
一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,这一次,不再是全然的绝望,而是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、微弱的安心。
晨光熹微,薄雾尚未从青翠的竹叶上散尽,清竹峰顶依旧是一片沁骨的寒凉。
晏笙寻就跪在岑寅闭关的屋室外头,背脊挺得笔直,昨夜那副瑟缩绝望的模样褪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。他换下了那身沾了尘土和泪痕的衣袍,重新穿戴整齐,只是那双红肿未消的眼,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,像是在盯着他最后的生机。
门扉无声滑开,岑寅一袭月白道袍,踏着晨露缓步走出来,神色淡漠如常,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收容不过是幻梦一场。
晏笙寻见他出来,毫不犹豫地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求绝尘仙尊救我!”
少年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颤栗,“弟子……弟子愿倾尽所有报答仙尊!弟子虽愚钝,但日后必定日夜勤修,绝不敢懈怠半分!只求仙尊……只求仙尊……”
他喉头滚动,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,带着血腥味。他想起昨夜自己那可笑的猜疑,想起岑寅那句“与顽石无异”,他知道,眼前这人不是赵明河,不能用常理度之,也不能用美色去引诱。他必须用最卑微、也是最沉重的东西去换取庇护。
他猛地抬起头,泪水混着晨曦的光落在脸上,眼神却亮得骇人,一字一句,如同剜心:
“哪怕……哪怕是让我做仙尊的炉鼎,我也心甘情愿!只求仙尊……庇我一条活路,别让我再落入那畜生手中!”
这话出口的瞬间,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。
昨夜他恐惧岑寅也会觊觎他的身体,可今晨,在权衡了落入赵明河手中的万劫不复后,他宁愿将自己这具“肮脏”的身子,献给他眼中这唯一洁净的人。这不再是恐惧,而是一种绝望下的献祭——既然注定要被当作货物,那他宁愿选一个配得上这贡品的神明,而不是一头贪婪的野兽。
岑寅脚步一顿。
他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少年。那眼神里没有鄙夷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近乎于悲悯的审视。这少年,终究还是没能跳出那个框。在他的认知里,自己这炉鼎之身,最终还是要拿来交易的,只不过他想换个“好价钱”。
“炉鼎?”
岑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冷得让晏笙寻的心猛地一沉。
下一瞬,一股无可抵御的清风凭空而起,托着晏笙寻的身子,不容抗拒地将他“扶”了起来,让他无法再跪拜。
岑寅上前一步,那张清冷绝尘的脸逼近少年,目光如剑,直刺他灵魂深处:
“你以为,我留你,是为了这个?”
晏笙寻瞳孔骤缩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之道,斩断尘缘,剔除贪妄,自然也包括这等下作捷径。”岑寅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洪钟,震得晏笙寻神魂发颤,“你说倾尽所有……你有何‘所有’?你拿这具被诅咒的身子来做交易,与那赵明河,又有何区别?”
他顿了顿,看着少年瞬间惨白如纸的脸,语气放缓了半分,却依旧不容置疑:
“我既说过,你之体质于我如顽石,便绝不会食言。我要救的,不是你的身子,是你的‘道’。你若真想报答——”
岑寅收回目光,转身望向云海翻涌的远方,那背影孤高如亘古磐石。
“便把这身骨头,给我好好立起来。”
“听懂了吗?”
最后四个字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严厉,敲在晏笙寻的心上。
晏笙寻呆呆地站在原地,泪水无声滑落,却不是昨夜那种绝望的哭泣。那是一种被彻底否定了最卑微念想后的茫然,却也在那片废墟之上,隐约看见了一丝从未有过的、不需要出卖自己就能站立的尊严。
他用力擦去眼泪,对着岑寅的背影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声音哽咽却坚定:
“弟子……听懂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