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竹峰顶,夜色如墨,万籁俱寂。岑寅正于青石上冥想,周身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,忽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山腰处那层他亲手布下的禁锢结界,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凄惶的波动。这清竹峰乃是他清修之地,寻常弟子莫敢靠近,更别说夜间擅闯。他双眸倏然睁开,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暗芒,神识如无形潮水般瞬间覆盖了整座山峰。
波动的来源,并非妖邪,也不是敌袭。
是晏笙寻。
那少年此刻正跌跌撞撞地奔逃在通往峰顶的石阶上,气息混乱,灵力溃散,脸上写满了岑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——纯粹的绝望与惊惧。那是一种从云端跌落泥沼、信仰崩塌后的崩溃。
岑寅静默了一瞬。
他本该袖手旁观。这或许是赵明河的宗门私事,或许是那少年命中该有的劫数。无情剑道,不该为外物所动。可此刻,他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厌——厌那少年白日里还笑得纯真,转眼便被撕开伪装,坠入肮脏;更厌那追随之人,竟将这清竹峰也当成了算计的棋盘。
他没有起身,只是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叩。
山腰处的结界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待那踉跄的少年冲入后,又瞬间弥合,比之前更加严密,将内外彻底隔绝。
几乎是同时,一道身影便追至峰下,正是赵明河。他脸上堆着惯有的焦急与关切,仰头望向清竹峰顶,似想呼喊,却又怕惊扰了那位清修的仙尊,只能徘徊不定,做出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。他自然感应得到晏笙寻的气息是往这清竹峰来的,可那结界完好无损,没有丝毫被强行突破的痕迹,这让他心头疑窦丛生,却又不敢贸然上山质问。
峰顶之上,岑寅依旧端坐于青石,仿佛对外界一切一无所知。
晏笙寻已瘫软在他前方数丈之外,衣衫不整,裸露的脖颈与锁骨处有几处新鲜的淤青,显然是被人粗暴地钳制过。少年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,双手死死抱着头,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地面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,整个人仿佛已经从内部碎裂了。
岑寅垂眸看着他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终于有了一丝别的情绪。
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极冷的、类似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赵明河……终究是忍不住了,而这块被催熟的花圃,终于也尝到了泥土之下的腥臭。
可少年还未到元婴,定是发生了变故。
比如…少年已提前知晓自己的体质了。
岑寅的身影如同一抹不染尘埃的月色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晏笙寻面前。少年原本蜷缩在地,神魂俱裂,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他猛地一颤,像是受惊的幼兽般下意识地向后缩去,可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,那强撑着的最后一丝理智,终于彻底崩断。
眼前是这张他既敬畏又莫名亲近的、清冷绝尘的面容。可此刻,这张脸却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方才经历的肮脏,也照出了他过往几十年人生里所有的可笑与天真。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混着脸上的冷汗和尘土,砸在冰冷的岩石上,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,那双总是盛着清澈光芒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信仰崩塌后的空洞与绝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他想起了刚才那一幕——他本是怀着对修行的困惑,想去寻师尊赵明河解惑,却无意间在师尊密室中看到了关于“极阴极炉”的记载,那上面描述的体征,与他自己的身体分毫不差。而紧接着赶回的赵明河,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和蔼的纵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混合着贪婪、情欲与急切的恶心眼神。那双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手,此刻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力道,死死箍住他的手腕,声音嘶哑地说着“乖徒儿,是为师把你从凡间救回来,养你这么大,如今该是你回报为师的时候了……”
那一刻,天塌了。
他几乎是凭借本能,捏碎了在秘境试炼中侥幸所得、一直没舍得用的那张转移符,才从那令人窒息的魔爪下逃脱。可逃出来又能去哪里?赵明河是一峰之主,是合体期的大能,在这天衍宗,谁会信他一个不过刚刚金丹初期的小弟子?谁又敢为了他去得罪一位长老?
清竹峰……是唯一的例外。因为这里是岑寅的清竹峰。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路逃上来,可真的见到了这最后一根稻草,他却只剩下无助的哭泣。
岑寅静静地看着他。少年的悲伤像实质的潮水,一波波涌来,撞击着他那座名为“无情”的冰山。他没有伸手去扶,也没有用灵力替他抚平动荡的气息。他只是看着,看着那具被当作货物的身体,看着那颗被碾碎后依然残存着一丝光亮的心。
晏笙寻仰着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最终还是没有滚落下来。他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,才猛地别过脸去,将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埋进臂弯里。
他不敢说。
他虽一直被护在象牙塔里,不通世事,可“炉鼎”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,他并非一无所知。那些暗地里的传闻,那些修士间讳莫如深的窃窃私语,他听过——那是修仙界默认的污秽,是捷径,也是耻辱。强大如赵明河,尚且抵不住这诱惑,做出了那般禽兽之行。
那么眼前这个人呢?
岑寅。绝尘仙尊。整个修真界公认最有希望飞升、最接近大道的人。
他若是知道了……也会像赵明河那样吗?
少年破碎的目光偷偷从臂弯缝隙里望向那道月白的身影。岑寅站在那里,如一杆孤峭的长剑,清冷,高洁,不染尘埃。这样一个人,本该是这污浊世间唯一的洁净,可炉鼎体质的诅咒太过恶毒,它能腐蚀一切,让圣人也生出不轨之心。
晏笙寻打了个寒颤。比起赵明河的粗暴,他更害怕岑寅也用那种眼神看他。若是连这最后一根稻草也变成了恶魔,那他这短短几十年的性命,不要也罢。他甚至开始后悔逃到这里来,或许……或许死在赵明河手里,都比变成岑寅修炼路上的“滋补”要干净一些,多少能留他心里对这世道的一丝盼望。
他蜷缩起身体,像是一只受创的幼兽,明明渴望温暖,却又因恐惧而将尖刺对准了唯一可能救他的人。那细微的、带着颤抖的防备,即便他什么都没说,也清晰地传递了出来。
岑寅何等修为,晏笙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、绝望,以及那深埋在眼底的、对他这个“救星”产生的怀疑。
他眸光微沉。
原来这少年,在害怕他。
这倒是有趣。这世间无数人想拜入他门下,想得他指点,甚至想攀附这第一仙尊的荣光,却从未有人像这般,在被他救下后,反而对他流露出了近乎本能的畏惧。
岑寅并未因这畏惧而感到恼怒,相反,他那颗近乎枯寂的道心,此刻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,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这一步并不带任何压迫的灵力,却让晏笙寻的呼吸骤然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