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就站在青竹峰主殿前的石阶下,眼眶通红,像是刚刚哭过,又强行忍住。他看见岑寅落下的剑光,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了上来,却又在几步之外死死刹住脚步,不敢再靠近分毫。
他不知道岑寅这一趟下山发生了什么,更不知道那位“师尊”赵明河此刻是否已经知晓,甚至不知道岑寅是否会为了他这样一个污秽的炉鼎,去得罪一位合体期的长老。他只是在恐惧与渺茫的希望之间煎熬,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幼兽,既渴望温暖,又怕下一秒便被彻底碾碎。
岑寅落地,月白的道袍不染尘埃,目光落在少年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上,神色依旧淡漠。
“身份铭牌,给我。”
声音清冷,不带情绪,却奇异地让晏笙寻慌乱的心稍稍定了一下。他几乎是颤抖着,从储物袋中掏出那枚跟随他数载、刻着“流云峰赵明河门下弟子”的玉牌,双手高高捧过头顶,如同献祭。
岑寅接过,指尖甚至没有用力,那枚凝聚了赵明河无数心血与期许的玉牌,便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,随风飘散,连一丝残渣也未曾留下。
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斩断过往、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紧接着,一枚崭新的、材质更加温润、灵气盎然的玉牌被岑寅屈指一弹,稳稳地飞向晏笙寻。
晏笙寻手忙脚乱地接住,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玉牌上传来,瞬间抚平了他体内因恐惧而紊乱的灵力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玉牌之上——
只见那玉牌正面,刻着清竹峰特有的竹纹,下方是三个清晰的篆字:晏笙寻。
而背面,则是那让他魂牵梦萦、又让他此刻心脏狂跳的四个大字:
岑寅门下。
这四个字,重逾千钧。
它不仅仅代表了一个新的归属,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他从“赵明河的炉鼎”这个身份中,硬生生剥离了出来,赋予了他一个全新的、堂堂正正的名字——清竹峰,岑寅的弟子。
少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捧着那枚玉牌,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,但这一次,不再是绝望的哭泣,而是一种劫后余生、尘埃落定的酸楚与激动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采摘的货物,他是……岑寅的弟子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清竹峰弟子。”岑寅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晏笙寻耳中,“好好修炼,莫要坠了我清竹峰的名头。”
那一声“师尊”尚带着哽咽的颤音,晏笙寻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做了什么,身体已先于意识一步,像只被暴雨淋透了、终于寻到巢穴的雏鸟,不管不顾地扑进了岑寅怀里。
岑寅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以他大乘期的修为与剑修的反应,若要避开,晏笙寻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。可那一刻,他竟没有动,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因旁人近身而升起冰冷的剑意。
怀中撞入的身躯轻得过分,骨架纤细,还在簌簌发抖。方才那个在石阶下强撑着、试图立起“贱骨”的少年是假象,此刻蜷缩在他怀里的,才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、找到了唯一庇护所的孩童本色。
晏笙寻把脸死死埋在岑寅的胸前,双手紧紧攥着他月白色的道袍,布料皱成一团。积压了一夜的恐惧、绝望、羞耻,还有方才得知新身份的激荡与不安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他放声大哭,哭声里没有了之前的压抑,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赖,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岑寅胸前的衣襟。
岑寅有些僵硬。他活了近千年,斩尘缘,断七情,何曾与人如此贴近?更遑论还是一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年。他本该推开,可手臂却像是违背了无情剑道的训诫,生涩地、甚至有些笨拙地抬起,环住了那单薄的肩背。
入手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。这少年,竟比他看上去还要瘦弱许多,仿佛轻轻一折就会碎掉。那哭红的双眼和鼻尖,在苍白小脸的衬托下,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与……可爱。这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顿住了。
他不会安慰人,也不知该如何消解旁人的悲戚。那颗修成了无情的心,此刻却因怀中这份滚烫的湿意,而泛起一丝极陌生的滞涩。最终,他只能学着记忆中、或许是很久以前曾感受过的、某种模糊的温情,手掌略显僵硬地、一下一下地,轻拍着少年的后背。
“不怕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比平日低哑了几分,少了剑气的凌厉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涩,“为师在。”
这三个字,重逾千钧,仿佛一道无形的剑域,将外界所有的肮脏与危险都隔绝在外。
也就在晏笙寻的哭声稍稍平复,只余下细微抽噎的这一刻——
天际尽头,两道遁光破空而至,速度快得惊人。前一道遁光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阴鸷,如乌云盖顶,灵力激荡,将沿途的云气都绞得粉碎,正是暴怒的赵明河。而后一道遁光则显得沉稳许多,却也满是焦急与无奈,紧追不舍,正是紧随其后的苑天泽。
两道遁光悬停在清竹峰顶上空,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,吹得满山翠竹齐齐弯腰,竹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赵明河双目赤红,死死盯住下方相拥的两人,尤其是晏笙寻那张埋在岑寅怀里的脸,以及岑寅那只明显环在少年背上的手,一股邪火直冲顶门,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