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竹峰的日子,自此便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流淌而过。
岑寅确如他所说,认真履行着师尊的职责。每日清晨,他会在峰顶青石上为晏笙寻讲解道法真义,不再是大殿讲道时那般高屋建瓴,而是针对这少年金丹初期、且根基虚浮的特点,从最基础的引气、炼神开始,一点点夯实。他教剑,却先不教剑招,只让他每日以指代剑,在风中刻画最简单的“一”字,一练便是数个时辰,磨去他心浮气躁的毛病。
晏笙寻年纪毕竟还小,骤逢大变,昔日的信仰与依靠一朝崩塌,岑寅的出现,对他而言便不只是救命稻草,更是黑暗中唯一的光。在他眼里,师尊是神仙般无所不能的存在,能一剑惊鸿,能护他周全,更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惶恐与不安。因此,他对岑寅的依恋,近乎一种本能的孺慕。
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时刻紧绷,渐渐显露出少年心性。岑寅打坐时,他会悄悄坐在不远处,抱着膝盖安静守着,既不打扰,又像是要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;岑寅偶尔在峰上煮茶,他便会凑过去,也不多话,只眼巴巴地看着,等师尊分他一小杯那清冽回甘的茶汤;有时岑寅练剑,剑气纵横,他却看得入神,小脸上满是崇拜,直到师尊收剑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衣襟已被汗水浸透。
岑寅一个人清修近千载,早已习惯了孤绝与寂静。这峰上突然多出一个鲜活的生命,起初让他颇不自在。那少年过于赤诚热烈的感激,像一团火,时不时就要往他那颗冰封的道心里撞。他不懂如何回应这种情绪,多数时候只是任由晏笙寻黏着,自己依旧神色淡漠,只在少年靠得太近、气息几乎拂过他颈侧时,才会几不可察地僵上一僵。
可时日久了,那股不自在,竟也生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习惯。
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少年练剑时颤抖的指尖,会在下次讲道时多提一句稳固经脉的法门;他会发现少年因初次炼体而浑身酸痛,夜里睡不安稳,便会在煮茶时,多分出一碗带着安神宁息效用的灵茶放在他手边;甚至在少年又一次因为修为停滞不前而偷偷抹泪时,他没有像从前那般觉得烦扰,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,那无形的剑意收敛得更加柔和,仿佛连峰上的风,都轻柔了几分。
这并非怜悯,更非动情。或许,只是因为这少年是他亲手从泥沼里捞起的,是他无情剑道上,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,愿意去“渡”的有缘人。这“渡”的过程,便包含了这些琐碎的、却真实存在的关照。
这一日,夕阳西下,将清竹峰染成一片暖金色。晏笙寻练完了岑寅布置的功课,累得小脸通红,却依旧不肯休息,蹭到正在闭目养神的岑寅身边,小声问:“师尊,您说,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,一剑就挡住所有坏人呀?”
岑寅睁开眼,看着少年亮晶晶的、满是憧憬的眼睛,那里面倒映着晚霞,也倒映着他清冷的倒影。
他沉默片刻,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他好高骛远,只是淡淡道:“先把今天的‘一’字,再练一千遍。”
“哦……”晏笙寻有些失望,但还是乖乖应下,“是,师尊。”
可他转身跑开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,咧开嘴,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不过没关系!师尊,我会好好练的!等我练成了,就保护师尊!”
岑寅看着那蹦蹦跳跳的背影,夕阳的余晖给那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他极轻地、几不可察地,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……
可那总是抿得笔直的唇线,却在少年看不见的角度,微微松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清竹峰的竹影里,似乎也多了几分,以往从未有过的、淡淡的暖意。
十年光阴,于修仙者而言,不过弹指一瞬。清竹峰顶的竹林枯荣十载,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剑意笼罩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也仿佛将那段曾掀起波澜的往事彻底封存。
这十年,岑寅未曾踏出峰门半步,晏笙寻亦如是。师徒二人,便在这方天地里,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。
昔日被赵明河以天材地宝强行堆砌出的金丹初期修为,那看似光鲜实则虚浮的根基,在岑寅近乎严苛的打磨下,早已脱胎换骨。十年苦修,晏笙寻的金丹非但没有因为停止了海量丹药的灌溉而停滞,反而在一次次引气、炼体、悟道的循环中,变得愈发凝实、圆融。那枚金丹,如今色泽温润,内蕴道韵,再无半分当初的急躁与虚妄,已然是货真价实的、经得起考验的金丹初期境界。
而更让岑寅满意的,是少年身上那股气息的变化。
曾经,晏笙寻体内那极品炉鼎的体质,虽被他以剑意强行封印,却仍如同一个散发着微弱甜香的蜜罐,难免会引来些许不必要的窥探。这十年间,岑寅耗费无数心血,以自身精纯剑意日夜温养,再辅以多种罕见灵物,终是将那炉鼎体质特有的、对修士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气息,彻底掩去。如今的晏笙寻,从外看去,与普通金丹修士无异,再无半分“奇货可居”的征兆。这不仅是修为上的保护,更是对他身心的彻底解放。
等少年到了化神,躯体经雷劫淬炼,便会更加稳固了。
最可喜的变化,却在少年心性之上。
初入清竹峰时,那是个被恐惧和绝望碾碎了魂儿的少年,即便在得到庇护后,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挥之不去的阴影。可这十年,在师尊看似冷漠实则无处不在的守护下,在日复一日纯粹的修行中,那份属于少年人的、本该张扬肆意的本性,竟一点点复苏了。
他不再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岑寅身后,而是会趁师尊煮茶时,笑嘻嘻地凑上去,讨要那清冽甘醇的茶汤;他练剑累了,会躺在竹荫下,指着天上变幻的云彩,问些稀奇古怪、与大道无关的问题;甚至有时岑寅闭关,他也会守在洞府外,不是枯坐,而是会偷偷用竹叶编些小玩意儿,或是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、不成调的凡间小曲。
那份失而复得的“张扬”,并非是轻狂,而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、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笃定。他知道,他不再是谁的炉鼎,不再是待宰的羔羊,他是清竹峰岑寅的弟子,他的路,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