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魔气极刁钻,借着晏笙寻心防最松懈的时刻——正因口中美食而眉眼弯弯、满心信赖地倚着师尊时——从桌底悄无声息地钻出,如同一缕墨色烟雾,精准地缠向晏笙寻垂在身侧的手腕。
岑寅神色未动,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。他早已将那斗篷人,以及其周身刻意收敛却依旧被他洞若观火的魔息,纳入了感知范围。那魔气中蕴含的,是一种并不猛烈、却足够阴毒的“醉梦迷魂术”,修为约莫金丹中期,对寻常同阶修士或许有效,但对……
他看着那缕魔气毫无阻碍地没入晏笙寻体内,少年依旧毫无所觉,甚至还就着岑寅刚才夹给他的那块肉,又咬了一小口,腮帮子鼓鼓的,眼神清澈透亮。
岑寅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晦暗的情绪。
是了,这孩子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灵秀纯粹,毫无杂质。在清竹峰十年,他被护得极好,心性虽因那场变故磨砺出几分坚韧,但本质上的赤诚与天真,却如同这北境浊气中唯一的光,美好得令人心折,却也……危险得令人心惊。
这样的美好,在遍地污秽的魔境边缘,本身就是一种原罪。最容易招致邪祟觊觎,如同飞蛾扑火。
除了将他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,岑寅一时竟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。斩尽眼前的蝼蚁容易,可这世间蝼蚁何其多?他能护得了一时,能护得了一世吗?
那缕魔气在晏笙寻体内流转一周,并未造成实质伤害,反而像水滴入海,被少年体内那股被岑寅剑意淬炼得无比纯净、却又因炉鼎体质本源而格外包容的灵力悄然化解、吸收。晏笙寻甚至舒服地轻喟了一声,只当是吃了灵食后的暖意,全然不知方才经历了什么。
岑寅指尖在桌下微不可察地一弹,一缕更精纯、更凌厉的剑意,如同无形的丝线,顺着那魔气来路反向追溯,悄无声息地没入地下,在靠近那斗篷人桌位的地板下寸寸崩解,将其与那缕魔气的联系彻底切断,如同斩断了蛛丝。
那斗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端着酒杯的手也停住,帽檐下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惊疑不定,再不敢轻易动作。
岑寅这才收回目光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。他拿起酒壶,给晏笙寻那只空了的酒杯又续了半杯那浑浊的果酒,声音平淡无波:
“慢些吃,莫噎着。”
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寻常兄长对贪嘴弟弟的叮嘱。
晏笙寻听话地放慢了咀嚼速度,仰头对岑寅露出一个带着肉香和满足感的笑:“嗯!兄长你也吃!”说着,还试图把自己啃了一半觉得最好的一块肉往岑寅碗里推。
岑寅看着少年那毫无阴霾的笑脸,又瞥了一眼那斗篷人的方向,眸中的晦暗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、不容动摇的守护意志。
迷幻之术,金丹中期……确实无害。
今夜,他便让这不知死活的魔崽子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“迷幻”。
夜色渐深,老槐客栈的喧闹也慢慢平息下来。胖掌柜殷勤地领着二人上了二楼,开了两间相邻的客房,钥匙是粗糙的木牌,还带着新刨花的味道。
“两位前辈,这两间是本客栈最好的了!炕都烧得滚热,保准二位睡个安稳觉!”胖掌柜搓着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晏笙寻抱着自己的小包袱,站在西首房门口,却一步也不往里迈。他抬眼看看紧闭的房门,又看看旁边正要推门进东首房的“兄长”,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廊灯下眨啊眨,很快蓄满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安。
“兄长……”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、理直气壮的依赖,“我……我第一次出远门,这地方又偏又荒,楼下还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……我害怕,我肯定睡不着……”
岑寅推门的动作顿住,背影都僵了一瞬。这孩子,又来这套。
他转过身,借着廊灯的微光,看着晏笙寻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,语气是惯有的、带着斥责意味的平淡:“胡说八道什么。白日里不是胆子挺大?两个金丹修士,挤在一间屋里,成何体统?像什么样子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拒绝,可那语气里的“无奈”多过“严厉”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晏笙寻才不管什么体统,他见师尊没立刻关门,知道有戏。他立刻凑上前两步,几乎要贴到岑寅胳膊上,仰着脸,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:“求你了好哥哥……就一晚嘛……我保证不吵你,我就挨着你睡,有个动静我也能安心……兄长——”
那声“好哥哥”叫得又甜又糯,像裹了蜜糖的小钩子,直往岑寅心口最软的地方扎。他这辈子,何曾听过有人用这种语调唤他“好哥哥”?饶是七百年的道心修为,也有瞬间的恍惚和……无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