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搜魂得知“炉鼎”之事,又牵连出赵明河叛宗与宗门隐忧,岑寅的神色便比往日更冷了几分。他不再让晏笙寻离开自己视线半步,连夜间投宿,也一改先前“各一间房”的规矩,主动只开一间上房,美其名曰“便于照应”,实则是不放心将这孩子单独留在一处,哪怕有结界笼罩。
晏笙寻自是听命,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甜蜜的是,师尊果然如他梦境破碎后所渴求的那样,将他牢牢护在身边,连夜里都不肯假手他人。那间上房里,虽只有一张床榻和一张备用的榻,但能在一墙之隔、甚至一室之邻的距离内呼吸同片空气,对他而言已是极大的慰藉。他甚至会偷偷在心里描摹,若是夜里能像那晚一样,不小心跌进师尊怀里……光是想想,耳根便又悄悄烧了起来。
可这甜蜜,又夹杂着无尽的折磨。因为他清楚,师尊这般寸步不离的守护,根源在于那该死的“炉鼎”身份,在于外界的觊觎,更在于他昨夜那番拙劣的隐瞒让师尊生了警惕之心。师尊是在防备他再受伤害,也是在……防备他再有所隐瞒。而他自己那份日渐清晰、日益滚烫的心意,却成了必须死死锁在心底、绝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。每多看师尊一眼,每多贪恋一分那温暖的冷香,那“不该如此”的自我谴责便深重一分。
这种甜蜜与煎熬交织的感觉,让晏笙寻在岑寅面前愈发乖顺,却也愈发沉默,只有在岑寅不注意时,才会用那藏了太多情绪的目光,悄悄描摹师尊清冷的侧影。
几日赶路,沿途浊气愈浓,破败之象更甚。这日,他们行至一座颇为热闹的凡人边城,却见城门口贴着一张鲜红的告示,又有数名修士模样的护卫把守,正在盘查进出之人。
岑寅神识扫过,心中了然。告示乃是北境三州第一修真世家——陈家所发,言称府中有要事,广招各地修士前往相助,待遇优渥,不问出身,只需金丹以上修为,通过简单查验即可。
“陈家……”岑寅眸光微动。这北境三州,宗门势力衰微,唯有这陈家传承久远,势力盘根错节,几乎等同于一方土皇帝。如今这般大张旗鼓招揽修士,事出反常。
他与晏笙寻对视一眼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。赵明河已叛,魔族渗透,这陈家广招修士,是巧合,还是其中另有蹊跷?是否与魔族有关?
“先看看。”岑寅低声道,声音平淡无波。
两人依样画葫芦,以“岑岩”和“晏寻”之名,用那幻容珏改变后的金丹初期面貌,上前登记。负责登记的陈家管事是个眼神精明的筑基修士,只粗略查了查灵力波动,见二人确是金丹,又无魔气缠身,便发了两块刻有“陈”字的铜牌,算是临时身份凭证。
“两位仙师,持此牌,三日内前往陈家在北境的主城报到即可。我家老祖寿宴在即,府中正缺人手,二位去得正是时候!”那管事笑容满面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寿宴?岑寅接过铜牌,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。这借口倒是冠冕堂皇。
待离开人群,晏笙寻才低声道:“师尊,这陈家招揽修士,规模不小,恐怕……”
“嗯。”岑寅颔首,目光投向北方,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巨城轮廓,想来便是那个主城了。“要么是为寿宴充门面,要么……便是另有所图。”
他顿了顿,侧目看向晏笙寻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叮嘱:“此去陈家,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。跟紧我,无论听到什么、看到什么,若无我示意,不可擅自行动。”
“是,师尊!”晏笙寻心头一紧,也明白此行凶险,郑重应下。只是被师尊那专注的目光看着,又被如此郑重地叮嘱,那点因亲近而生的旖旎心思,倒是暂时放下了。
岑寅将那块冰冷的铜牌收入袖中,感受着其中一缕微弱的、指向北方的感应。这恐怕不只是身份凭证,更可能是一种监视印记。
他下意识地,伸手轻轻搭在了晏笙寻单薄的肩上,将少年往自己身侧带了带,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。
“走吧。”他低声道,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灰暗天幕笼罩的荒原尽头,“我们去会会这北境第一世家。”
三日路程,风物愈发肃杀。当远处那座依山而建、城墙高耸入云的巨城终于映入眼帘时,连岑寅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这城有着一个在北境流传更广、也更带着几分蛮荒与铁血意味的名字——
“镇魔关”。
顾名思义,此城乃是当年人族与魔族大战时,修建在最前线的堡垒之一,千百年来历经战火,城墙斑驳,却依旧透着一股森然不屈的煞气。城墙上旌旗猎猎,上面绣着的并非陈家的家徽,而是一个古朴的“镇”字,只是那旗帜早已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看不清本色。
如今,这曾经的军事要塞,却成了陈家的大本营。城门口人流熙攘,比之外面那些破败村镇,这里竟显出一种畸形的繁华。只是那繁华之下,流淌的却是浑浊的灵气与压抑的气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