厢房内,岑寅盘膝坐在暗处,神识如同无形的网,笼罩着整个院落,也包括隔壁的晏笙寻。他依旧一无所觉。那缕入侵的黑丝太过诡异,不仅完美模拟了镇魔关无处不在的浊气环境,更在某种程度上“欺骗”了剑意的感知,让他误以为晏笙寻体内那微弱的灵力波动,只是少年修炼清心诀时的正常反应。
一夜无话。镇魔关的夜,死寂而压抑。
直到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岑寅缓缓收功,正欲起身去唤晏笙寻,却忽然感觉整座镇魔关的地面,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却规律无比的震颤。这震颤并非地震,更像是一座庞大无比的阵法,被缓缓激活了核心。
他眸光一凝,顾不得遮掩,大乘期的神识瞬间铺开,这一探,他头皮瞬间炸开,背脊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!
那镇魔宫之下,根本不是什么陈家老祖的闭关之所,而是一座以整座关隘为基、以万千生灵血气为引、庞大到难以想象的——献祭大阵!阵法的核心,此刻正散发着一股让岑寅都感到心悸的恐怖波动。那不是元婴,不是化神,甚至不是大乘……而是……渡劫期!
“糟了!”
岑寅霍然起身,身形一闪便冲入晏笙寻房内,低喝道:“笙寻!醒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房内,床榻整齐,被褥微凉,哪里还有晏笙寻的半点身影?
人不见了!
岑寅的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如冰水般浇遍全身。他的神识再次疯狂扫过,一寸不留!床底、柜后、甚至地脉连接处……空空如也!那孩子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!
那欺骗了他感知的黑丝魔气,不仅瞒过了他的剑意,更在他最松懈的清晨,将晏笙寻无声无息地带走了!
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
岑寅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周身空气仿佛都因他此刻的情绪而凝固、碎裂。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剑光,穿透屋顶,直刺城北那座巍峨的镇魔宫。
此时,广场之上,钟磬齐鸣,瑞气千条——那是寿宴开始的礼乐。而在广场中央,一座以万兽鲜血浇筑的祭坛顶端,晏笙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双目紧闭,像是睡着了一般。他周身被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符文缠绕,与整个献祭大阵遥相呼应。
一道苍老、沙哑,却带着俯瞰蝼蚁般威严的声音,从祭坛深处悠悠传出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还清醒的修士耳中,也如同炸雷般在岑寅脑海响起:
“呵呵……绝尘仙尊,不必费力寻找了。你这弟子体质殊胜,正合为本座破境飞升之资。今日寿辰,得此厚礼,实乃幸事。”
伴随着这声音,一个模糊的、却散发着渡劫期恐怖威压的巨大虚影,在祭坛上方缓缓凝聚。他低头,看向那间小小的厢房,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。
“你既已入瓮,便一同留下,见证本座重返巅峰吧。”
岑寅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拳头缓缓握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。他周身那刻意收敛的大乘期威压,此刻再无半分保留,轰然爆发!整个厢房、整个院落、乃至整个迎宾苑,在他这股滔天怒意下寸寸崩裂、化为齑粉!
他一步踏出,脚下虚空如镜面般破碎。他抬头,望向那悬浮于镇魔宫上方的渡劫魔尊虚影,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淡漠与克制,只剩下焚尽八荒的冰冷杀意。
“把我的徒弟……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如同九天之上的丧钟,敲碎了镇魔关上空那虚假的祥和。
“——还、给、我。”
岑寅立于半空,山风吹动他月白道袍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幻容珏早已在滔天怒意中自行崩碎,那张平凡的“岑岩”面容寸寸褪去,重新显露出的,是那张清冷绝尘、不染凡尘的容颜。只是此刻,这张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淡漠,眉眼间凝着万载不化的寒霜,周身剑意冲霄,将笼罩镇魔关的污浊血光都逼退了三分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隐匿身份的客卿教习,他是天衍宗绝尘仙尊,是以剑证道、七百年来最接近渡劫的存在!
“大乘小儿,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?”陈家老祖那渡劫期的虚影眉毛一挑,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他虽只是分身降临,但渡劫期的威压依旧让空间都微微扭曲。“不过……资质倒是不错,竟已至大乘中期。只可惜,道心如此驳杂,竟为一个炉鼎之体如此失态,实在可惜了这身修为。”
他目光在岑寅身上逡巡,像是审视一件趁手的器皿,语气中透出一丝贪婪:“本座这具分身,终究是借了这镇魔关地脉勉强凝聚,时限一到便会消散。我若是今日飞升失败,你这具肉身纯净坚韧,神魂凝实,倒不失为一个上佳的夺舍容器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岑寅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废话,甚至没有再多看那魔尊虚影一眼。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,并指如剑。
霎时间,整个镇魔关上空的天地灵气,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粗暴地攫取、汇聚,以他为中心,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灵气漩涡!而他自身的气息,却并非向外爆发,而是向内塌陷、凝练!
大乘中期的□□修为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,磅礴灵力如渊如狱。但这还不是全部——
就在陈家老祖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股远比大乘中期恐怖得多的神魂波动,从岑寅体内轰然爆发!那神识之强,凝如实质,浩瀚如海,竟赫然达到了——渡劫初期的层次!
这神识之力,并非他刻意修炼而来,而是天生自带,加上几百年年以无情道淬炼剑心,以剑意蕴养神魂,日积月累,水到渠成!他的肉身是承载剑意的舟,而他的神魂,早已是驾驭舟楫的渡劫之海!
“嗯?!”
陈家老祖那一直带着戏谑与贪婪的虚影,第一次发出了真正属于“惊讶”的闷哼!他那渡劫期的分身,竟在这股神识冲击下,出现了极其细微的、类似“凝实受阻”的滞涩感!
“肉身大乘中期,神魂……竟已触摸渡劫?!”陈家老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,“好个小辈!竟将无情道修到了这般地步!以剑载道,神先于身?不过这‘情’,便是你剑道最大的破绽,也是你道基最锋利之处!”
他瞬间明白了,岑寅的无情道,并非斩尽七情六欲那么简单。他将“守护”这一执念,化作了剑道的一部分,甚至是最核心的部分!这让他神魂远超同阶,却也让他有了致命的弱点——祭台上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