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墟之中,唯余死寂。
岑寅走在前方,步履看似沉稳,每一步都踏在干裂的灰黑土地上,留下浅浅的印痕。他本该全神贯注地感知这方小世界的法则波动,寻找那传说中的“界钥”或空间薄弱之处,好带晏笙寻离开这绝地。
可他的神识,却像是一团被搅乱的麻,无论如何也聚拢不起来。
每当他试图凝神感应,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昨夜的画面——少年滚烫的体温,攀附在他肩背上微颤的指尖,因灵肉交融而溢出的、带着哭腔的破碎呜咽,还有那双在迷蒙中盛满了依赖与情动的水眸……
那样柔软,那样毫无保留,与他记忆中那个在清竹峰竹林里练剑、会仰着脸对他笑的少年,重叠又撕裂。
“……唔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吸气声。
岑寅脚步猛地一顿,几乎要回头,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。他不用看也知道,是晏笙寻。那孩子自松开他衣袖后,便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像一道固执又单薄的影子。刚才那声音,大约是动作牵扯了昨夜留下的酸楚,或是被这界墟里充斥的死气呛到。
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,让前方的阻力小些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。他想起自己晨起时那番冷硬决绝的话,此刻再回想,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既扎在晏笙寻心上,也捅在自己道基里。
他不是不知那孩子有多在意,可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应。他岑寅一生孤直,唯道是崇,若因一己之私,毁了晏笙寻清誉道途,那他便不是师尊,是罪人。
可……那真的只是“不得已”吗?
这个念头如同毒苗,一旦钻出土壤,便疯狂滋长。昨夜当那温香软玉在怀,当那纯粹的炉鼎本源与他剑意交融时,他心底涌起的那股想要将人揉进骨血、彻底占有的冲动,当真仅仅是出于救人心切?
岑寅握紧了袖中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他不敢深想,也不敢回头去看那双此刻一定盛满了委屈和黯淡的眼睛。
身后,晏笙寻低着头,一步步踩着岑寅留下的脚印前行。他咬着唇,脸颊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晕,却是因为羞耻和心伤。师尊放缓了步子,他察觉到了,可这细微的、近乎本能的体贴,比起晨间那句冰冷的“补偿”,更让他心尖发颤,也更让他绝望。
岑寅终究还是没能忍住。
他忽然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。那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,卷起了晏笙寻额前几缕碎发。少年正低着头,满腹心事都写在微微绷紧的肩线上,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潭、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。
下一瞬,身子一轻。
晏笙寻甚至没反应过来,人就已经被岑寅打横抱了起来。那怀抱比晨间更紧、更密实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将他牢牢圈在胸前。清冽的冷香瞬间包裹了他,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敲在他耳膜上。
“你还虚弱。”
岑寅的声音低沉沙哑,只说了这一句,便重新迈开步子。他没再看晏笙寻的表情,只是目视前方,下颌线绷得极紧,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晏笙寻彻底僵在他怀里。
这怀抱,与晨间那冰冷疏离的“补偿”截然不同。它没有推开,没有逃避,而是接纳,是容纳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近乎焦躁的力道,像是怕他碎掉一般。
他抬起眼,看着师尊近在咫尺的、紧抿的唇线,看着那微微滚动的喉结,昨夜那种被珍视、被占有的感觉,再次汹涌地回潮。心口那块被生生挖空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又酸又涨,让他鼻尖发涩。
他再也忍不住,伸出手臂,环住了岑寅的脖颈,将脸埋进那带着冷香的颈窝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颤抖的、孤注一掷的控诉:
“师尊……若您真的不想与我再有牵扯,便不要再给我这样的希望了……”
他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岑寅苦苦维持的、名为“理智”的气泡。
岑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半步。
他能感觉到颈窝处少年温热的呼吸,能感觉到那双臂环上他脖颈时带来的、细微的战栗。那句话,不是质问,不是哭闹,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——乞求他不要再摇摆,不要再给他虚假的温暖后又亲手推开。
他舍不得。
这三个字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他那七百年来坚不可摧的道心,也碾碎了他那套关于“礼法”、“师道”的自我辩护。
他下意识地、更紧地收紧了手臂,将怀里那单薄却滚烫的身躯,更深地、更密实地按向自己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让两人融为一体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斩断外界所有可能的分离,才能安抚怀中那颗因他而饱受煎熬的少年心。
他没有说话。
因为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。
唯有这无声的、用尽了全力的拥抱,和他那骤然紊乱、却同样滚烫的心跳,代替他做出了最真实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