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沾着油脂的烤肉被晏笙寻从铁栏缝隙里推了进去,“啪嗒”一声落在笼子角落的干草上。
野兽——或者说岑寅——那双银灰色的眼瞳瞬间锁定了食物。饥饿感像是一条毒蛇,从胃部狠狠啃噬着他的神经。在这个世界里,食物从来不是被给予的恩赐,而是必须通过厮杀、掠夺才能得到的生存资源。哪怕是刚从昏迷中醒来,这具身体的本能依旧压倒了一切。
他甚至没有再看晏笙寻一眼。
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只剩下那块肉。他猛地松开抓着铁栏的手,高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说是人、不如说是大型猫科动物般的敏捷姿态,几乎是贴着地面扑了过去。
没有礼仪,没有停顿。
他一把抓起那块还带着温热的烤肉,甚至没有分辨那是什么肉,只是凭借本能,张开嘴,狠狠一口咬了下去!
“撕拉——!”
那是牙齿切入纤维、撕裂血肉的清晰声响。
他吃得极快,极凶,像是在抢夺。腮帮子鼓动着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满足又警惕的咕噜声,那是野兽进食时特有的动静。肉汁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,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颚往下淌,滴落在胸膛的绷带上,和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,显得既野蛮又……可怜。
晏笙寻就蹲在笼子外,隔着几根冰冷铁杆的缝隙,静静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他没有觉得恶心,也没有觉得不雅。
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。
这就是岑寅的生存方式。
这就是他在被“谛美克思”选中之前的初生世界,每一天都在重复的画面——像野兽一样抢夺,像野兽一样吞咽,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。
晏笙寻看着那双刚才还想扭断他脖子的手,此刻正因为撕扯食物而微微颤抖;看着那张总是冷峻的脸,此刻沾满了油腻的肉汁,显得有些滑稽,却又无比真实。
他伸出手,指尖隔着铁栏,极其轻柔地、虚虚地拂过岑寅那头凌乱银发的发梢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一只正在进食的猛虎。
岑寅进食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那双银灰色的眼瞳警觉地抬起,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肉,恶狠狠地瞪了晏笙寻一眼,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,仿佛在说“再碰我就连你也一起吃了”。
可晏笙寻却没有收回手。
他任由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盯着自己,任由那低吼声震动着耳膜。
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动作,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笼子底部的石板上。
“吃吧……”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低低地呢喃,像是在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。
“多吃点……”
“以后……再也不会让你饿着了……”
“再也不会了……”
岑寅似乎被那落在石板上的水声弄得有些烦躁,又或许是那股陌生的、带着悲伤的气息让他本能地不适。他不再看晏笙寻,低下头,更加凶狠地撕咬起剩下的食物,仿佛只有填满肚子,才能抵御这莫名其妙的、从那个脆弱两脚兽身上传来的、让他心烦意乱的“软弱”。
石室里,只剩下野兽进食的撕咬声,和那个红发少年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。
晏笙寻看着那堆被扫荡一空的餐盘——银托盘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骨头,连一丝肉渣都没剩下。他心里暗暗庆幸,还好刚才在女仆战战兢兢准备东西时,他故意板着脸多要了几份,甚至把厨房里刚烤好的面包都一并端了过来。否则,这点分量,恐怕连这头“银眼恶魔”塞牙缝都不够。
看着岑寅——或者说那头刚刚填饱肚子的野兽——喉结滚动着咽下最后一口食物,那双银灰色的眼瞳里因为进食而燃起的狂躁火焰稍稍熄灭了些,转而变成了一种饱食后的慵懒与更深的警惕。
晏笙寻深吸一口气,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底残余的湿意逼退,重新挂上那副属于“恩尔”的、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奇异执拗的神情。他隔着铁栏,轻声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:
“喂……你在这里,有名字吗?”
回应他的,不是语言。
而是一声低沉、沙哑、带着浓浓睡意和警告意味的嘶吼。
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被打扰了休息时不耐烦的呼噜,意思是——别吵,滚开。
晏笙寻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哦,对。
他差点忘了。
现在的岑寅,甚至不是“文盲”。
他是“未开化”的。
在这个世界里,他只是一头被编号为“银眼恶魔”、用来取悦贵族的野兽。他不需要名字,只需要听从指令去撕碎敌人,然后像狗一样被扔回笼子。
“没有名字啊……”晏笙寻低声重复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宣告什么。他伸出手指,隔着铁栏,虚虚地点了点那个高大的轮廓。
“那我以后……叫你岑寅,好不好?”
他念出那个名字,用的是最标准的、属于谛美克思星球的发音,带着某种跨越维度的郑重。
岑——寅——
笼子里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。
但并没有抬头。
回应晏笙寻的,依旧是那声充满不耐烦的、野兽般的嘶吼。
那双在昏暗中微微发亮的银灰色眼瞳扫了他一眼,里面没有“听懂”的喜悦,也没有“被赋予名字”的触动,只有一种——“这烦人的小东西怎么还不走”的厌烦。
晏笙寻也不在意。
他知道,现在的岑寅听不懂。
这个名字,是属于高维指挥官岑寅的,是属于绝尘仙尊岑寅的,是属于那个曾经把他捧在手心里的爱人的,从今往后,也属于这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他会叫一遍,叫一遍,再叫一遍。
直到这具身体里的灵魂,哪怕是在最深的兽性里,也能在某个瞬间,因为这两个音节而颤动一下。
岑寅显然已经判定这个“脆弱的两脚兽”暂时没有威胁——至少在他吃饱后,这种威胁感降到了最低。他不再理会晏笙寻,而是极其警惕地缩到了笼子最深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石墙,双腿曲起,将下巴抵在膝盖上,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巨大的、充满爆发力的球。
那是野兽在巢穴里最典型的休眠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