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接到密报、几乎是赶着冲进来的维尔特管家，脸色瞬间煞白。他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府卫，手按在剑柄上，额头全是冷汗。他们刚才在门外，已经听到了里面那声因为被“打扰”而爆发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咆哮。此刻隔着铁栏，能清晰地看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，正迸射出择人而噬的凶光——那是被侵犯领地的野兽最原始的反应。

“殿下！使不得啊！”维尔特几乎是吼出来的，苍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。他猛地跨前一步，张开双臂，试图用自己并不算壮硕的身体挡在晏笙寻和笼子之间，哪怕明知这毫无意义。“恕老仆僭越！没有驯兽师的评估和担保，绝对不能放出这等凶兽！他会撕碎您！也会撕碎这府里的一切！求您收回成命！”

“驯兽师？”晏笙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，露出一抹属于“恩尔”特有的、带着讥诮的傲慢。他甚至没看维尔特，目光越过管家花白的头顶，直直地落在笼中那双凶狠的眼睛上。他能感觉到，岑寅的注意力完全在那些全副武装的侍卫身上，肌肉绷紧，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——不是为了攻击他，更像是在防御那些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“外来者”。

“我的东西，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教我怎么驯了？”晏笙寻慢条斯理地开口，语气里的骄横和不容置疑，完美符合了维尔特对这位小殿下“顽劣任性”的认知，“这一个多月，是谁在喂他？是谁在陪着他？维尔特，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，还是在质疑……我‘驯服’的成果？”

“殿下！老仆不敢！”维尔特急得几乎要跪下，他指着笼子里那具随着呼吸而起伏、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躯体，“您看他的眼睛！那不是人！那是吃人的恶鬼！刚才若不是您出声，他就要撞开这笼子了！驯兽师至少有手段控制局面，可现在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，笼子里的岑寅似乎被这嘈杂的声音和越来越多的“威胁目标”激怒了。他猛地向前一扑，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沉重的铁笼发出“哐当”巨响，几乎移位！那张布满伤疤和污垢的脸挤在铁栏缝隙间，对着维尔特和侍卫发出一声嘶哑低沉的咆哮，涎水从獠牙般的齿缝间滴落。

侍卫们齐刷刷后退半步，剑已出鞘半寸，寒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脸。

“殿下！您看！”维尔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。

“安静。”晏笙寻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咆哮。

他依旧站在原地，没有后退，甚至没有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、充满威胁的兽脸。他只是微微侧过头，对着笼子里的岑寅，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懂的、平缓而坚定的语调，说了一句：

“退后。”

那声音里没有命令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熟悉的、这一个月来早已刻入本能的“秩序”。

奇迹般地。

那头刚刚还狂躁暴怒、试图撕碎一切障碍的“银眼恶魔”，身体猛地一僵。

他挤在铁栏间的脸缓缓移开，那双凶狠的眼睛转向晏笙寻。里面的暴戾像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的、复杂的闪烁——有被打扰的不耐，有对晏笙寻声音的识别，还有一种……近乎于服从的迟疑。
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、从鼻腔里哼出的不满气音，像是在抱怨，但最终，他真的松开了抓着铁栏的手，缓缓地、以一种充满戒备却又不得不妥协的姿态，向后退了半步，重新蹲回了笼子中央的阴影里。虽然肌肉依旧紧绷，但那股毁天灭地的攻击性，确实消失了。

整个石室，死一般寂静。

维尔特和侍卫们全都看傻了，像是见了鬼。他们从未见过任何一头被关押的兽奴，能在如此狂躁的边缘，因为一个少年的几句话就强行压制住本能！这已经不是驯服，这近乎于……某种诡异的契约！

晏笙寻这才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目瞪口呆的管家。他脸上那抹傲慢的笑意加深了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，那是“恩尔”式的、在向老古板证明自己胜利的炫耀。

“维尔特管家，”他慢悠悠地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现在，你还觉得……我需要那些所谓的‘驯兽师’吗？”

维尔特张着嘴，喉咙里咯咯作响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的认知。这头野兽……似乎真的只听这小殿下的话？

“开门。”晏笙寻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这是命令。”

维尔特看着晏笙寻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，又看了看笼子里那个虽然安静下来、却依旧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身影。他知道，自己再拦下去，恐怕真的会触怒这位被宠坏的小主子。而且……刚才那一幕，似乎也说明，这畜生……暂时真的只认殿下。

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，像是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最终，他对着那几名同样吓坏了的侍卫，颓然地挥了挥手。

“……去……把门打开。”

沉重的锁链被解开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
笼门，被两名侍卫颤抖着、用长戟远远地挑开了一条缝。

晏笙寻没有看任何人。

他径直走向那扇敞开的笼门。

在维尔特惊恐的“殿下不可——！”声中，在侍卫们几乎要拔剑的紧张里，他一步，踏进了那个充满了血腥、野兽气息、囚禁了他爱人整整一个月的笼子。

他走到蹲在阴影里的岑寅面前。

岑寅猛地抬起头，银灰色的眼瞳里瞬间掠过一丝被入侵领地的惊怒，但看清是晏笙寻后，那惊怒又化为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紧张。

晏笙寻伸出手，这一次，不是隔着铁栏，不是虚抚发梢。

他直接，握住了岑寅那只布满厚茧、伤痕累累、还沾着干草屑的大手。

入手一片滚烫，还有微微的颤抖。

那是野兽第一次被“同类”触碰的本能反应。

但岑寅没有甩开。
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晏笙寻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意义不明的咕噜声，像是疑问，又像是确认。

晏笙寻反手握紧了些，然后，他用力，将那个高大的、沉重的身躯，从阴暗的角落里，往光亮处拉了拉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，轻声说道，像是在对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说话。

“以后……不用再回去了。”

石室门外，维尔特和侍卫们看着那个红发少年拉着一头“恶鬼”从笼子里走出来的画面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