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幅足以让所有人灵魂冻结的诡异画卷。

昏暗的石室里，那个精致得如同神殿圣像的红发少年，正牵着一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走出来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，落在晏笙寻纤尘不染的衣袍上，却照不透岑寅周身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、带着血腥气的阴影。

岑寅很高，甚至比最高大的侍卫还要高出半个头，肩背宽阔得像座山岳。但他此刻的姿态并不像“人”——他的脊椎微微弓起，那是常年与野兽搏杀、习惯于四肢着地扑杀猎物留下的本能。他没有穿那件肮脏的兽皮，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，新旧伤疤交错，每一道都是这个残酷世界刻下的烙印。那条破烂的皮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，随着步伐，粗壮的脚掌重重踏在石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那是野兽的脚步声。
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眼神。

那双银灰色的眼瞳，像两颗打磨粗糙的玻璃球，冰冷、死寂，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暴戾。他紧紧跟在晏笙寻身后半步，那不是跟随，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住的、随时准备扑出去撕碎威胁的防御姿态。他的鼻翼微微翕动，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属于“领地”内的陌生气味——那些气味来自维尔特管家的恐惧，来自侍卫们手中铁剑的寒意，来自后面仆人们牙齿打颤的声响。

敌意。

浓得化不开的敌意。

这头刚刚被拉出笼子的野兽，本能地感知到了周围那些“直立两脚兽”身上散发出的杀机和排斥。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持续的“呜呜”声，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示威。他的手指微微屈起，指甲因为长期的厮杀而变得锋利，深深抠进了掌心，渗出血迹——那是他在用痛楚强行压制着体内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。
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维尔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他试图后退，却发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。他是管家，他必须在前面挡着！可他的身体却在背叛他，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料，眼前这个曾经在斗兽场徒手撕碎猛虎的存在，离他只有几步之遥！

侍卫们手中的长剑已经在微微颤抖，剑尖反射的寒光一下下刺痛着众人的神经。他们太想拔剑了，哪怕明知可能下一秒就会被那怪物扭断脖子，可军人的本能和面对“异类”的恐惧，让他们几乎崩溃。

后面的女仆们早已瘫软在地，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只求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千万别看向她们。

这是一个死局。

只要有一点火星，这头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兽就会彻底失控，将这间石室变成第二个斗兽场。

晏笙寻停下了脚步。

他没有回头，却能感觉到身后那具滚烫躯体的紧绷，能听到那越来越急促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声。他甚至能感觉到，岑寅那只被他握着的大手，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，那是攻击的前兆。
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，然后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事情。

他没有松开手，也没有呵斥身后的“野兽”。

他只是微微侧过身，用那只空闲的手，抬起了下巴，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维尔特，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侍卫，最后，落在了那些瘫软在地的仆人身上。

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慌乱。

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属于上位者的威压。

“把剑，收起来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，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
“谁允许你们，用这种眼神看我的东西？”

侍卫们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地松开了握剑的手，剑尖垂了下来。他们不敢直视那双眼睛，那里面有某种让他们灵魂战栗的东西——不是力量，而是一种……他们从未在一个贵族少年身上见过的、近乎于“同类相食”的冷酷。

“还有你，维尔特。”晏笙寻的目光定格在管家那张惨白的脸上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，“我说了，他现在很‘乖’。如果你再露出这种像是看见死人的表情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岑寅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背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大型犬。

“我不介意让他……再‘不乖’一次。”

“我想，你应该有听说过，他是怎么撕碎那头老虎的，对吗？”

维尔特的瞳孔骤然收缩！

他当然记得！即使是通过转述后的血淋淋画面，至今还在他噩梦里出现！

殿下这是在威胁他？！用那头畜生的獠牙来威胁他？！

可偏偏，这威胁有效得可怕。

维尔特看着晏笙寻那双毫无玩笑意味的眼睛，终于彻底明白了——在这个小疯子心里，这头野兽的地位，恐怕比他们这些从小伺候他的仆人还要高！

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，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讨好的笑容，对着晏笙寻弯下了腰。

“是……老仆……知错了。殿下息怒。”

侍卫们也纷纷低下头，不敢再看。

仆人们更是把脸埋在了膝盖里，瑟瑟发抖。

敌意，像潮水般退去。

虽然恐惧依旧弥漫在空气中，但那种针锋相对的杀意，消失了。

感觉到周围的压迫感减弱，身后的低吼声也渐渐平息。岑寅那只紧绷的手，慢慢放松了下来。他依旧警惕地盯着那些退下的“两脚兽”，但至少，他没有再向前扑。

他感觉得到，这个脆弱的直立两脚兽并不想让他伤害他们。

晏笙寻满意地收回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