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，重新面对前方，轻轻拉了拉岑寅的手。

“走了。”

他低声说道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

“没人敢惹你了。”

他牵着那只巨大的“野兽”，在满室死寂、惊恐和敬畏的目光中，像是在自家花园散步一般，从容不迫地，走出了这间囚禁了他们一个月的石室。

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。

一边是天使般的纯真与傲慢。

一边是恶魔般的狰狞与服从。

浴室是伊莱亚斯府邸最奢侈的地方之一，巨大的浴池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，引入的是后山温泉的活水，终日氤氲着袅袅白雾。此刻，这里却弥漫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违和感。

晏笙寻牵着那只高大的“野兽”踏入浴室时，几个正在洒扫的侍女甚至来不及尖叫，就直接瘫软在地，或是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最远的角落，捂着嘴，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个传说中的“银眼恶魔”闯入了这片属于贵族的洁净之地。

岑寅显然对这片陌生的、水汽蒸腾的空间极为不适。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在雾气中警惕地转动，鼻翼翕动，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花草香气——那是贵族用来沐浴的香料，对他而言却像是一种陌生的、带有欺骗性的气味。他脚掌下原本铺着的柔软绒毛地毯，也被他粗粝的脚掌踩出了一串泥泞的脚印，那是他从石室里带出来的、属于斗兽场的尘土与血腥。

晏笙寻却毫不在意身后的狼藉，也没看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侍女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岑寅身上，确切地说，是在岑寅身上那一层厚厚的、已经板结的污垢上。

这太脏了。

那些干涸的血痂、黑色的油污、泥土和兽粪的混合体，几乎覆盖了他原本的肤色，也掩盖了那具躯体本该有的、属于“岑寅”的线条。晏笙寻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傲气的眉，难得地微微蹙了起来。

“啧。”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嫌弃声，但那嫌弃里没有厌恶，只有一种近乎于心疼的烦恼。

他松开岑寅的手，走到浴池边。温热的水汽扑在他精致的侧脸上，让他那双纯粹的眼睛里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。他试了试水温，然后回头，看向还站在原地、像一尊脏兮兮的石像般紧绷着的岑寅。

“过来。”晏笙寻招了招手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
岑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，那是他面对陌生指令时的习惯性反应，但这次并没有敌意。他盯着晏笙寻看了几秒，似乎在确认这个“领地主”的意图，然后才迈开沉重的步伐，一步，一步，踩着昂贵的地毯，走到了池边。

温热的水汽让他更加不适，他本能地想要后退，却被晏笙寻伸手按住了小臂。

“别动。”晏笙寻说，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躲在角落里的维尔特管家几乎要昏厥过去的事——

他挽起自己雪白纤细的袖口，露出了那截如同上好白玉般的小臂。然后，他伸手，拿起旁边搁着的柔软浴巾，浸入温热的池水中，拧干，然后，亲手，在那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大手臂上，擦拭起来。

触手一片粗糙和滚烫。

那上面布满了凸起的伤疤，有些是新愈合的，有些是陈年的旧疤，摸上去像是摸在一块凹凸不平的树皮上。晏笙寻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停。他极有耐心地，一点一点，擦去那些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污垢。

岑寅猛地一僵。

这种触碰，和他过去经历的所有触碰都不同。不是鞭打，不是烙铁，不是镣铐的束缚，也不是喂食时的短暂接触。这是一种……带着温度的、缓慢的、甚至可以说是……温柔的擦拭。

他低头，看着那个红发的少年踮着脚，认真地擦着他胳膊上的污垢。那张天使般的脸离他很近，近到他能闻到少年身上那股和他截然不同的、干净的、像是阳光和草药混合的香气。他银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，甚至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仪式，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但他没有甩开。

他只是微微屈起了手臂，像是在配合，又像是……在感受这种陌生的、不属于“野兽”的待遇。

雾气缭绕中，这幅画面美得惊心动魄，也诡异得令人窒息。

一边是脏污、狰狞、象征着暴力与生存的兽奴。

一边是纯净、精致、代表着文明与权力的贵族少年。

而此刻，后者正亲手，一点点为前者洗去身上的罪孽与苦难。

躲在角落里的维尔特和侍卫们，早已忘记了恐惧，只剩下一种近乎于信仰崩塌的震撼。他们看着他们那高高在上的小殿下，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，擦拭着那双沾满血腥的手。没有人敢出声，没有人敢上前。整个浴室里，只剩下水声，和浴巾摩擦过皮肤时发出的、细微的沙沙声。

晏笙寻擦得很仔细，从手臂到肩膀，从脖颈到胸膛。当擦到那些深可见骨的旧伤时，他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，眼底也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。

“以后，就不会这么脏了。”他低声说着，像是对岑寅说，又像是对自己承诺，“我会把你……一点一点，洗干净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、依旧充满困惑却不再充满敌意的银灰色眼睛，忽然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拂去岑寅眼角沾着的一点灰尘。

“岑寅……”他唤道，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温柔，“看着我。”

岑寅真的看着他。

虽然那眼神依旧空洞，像是在看一件重要的、需要被纳入领地的物品。

但晏笙寻知道，这就够了。

他勾起唇角，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、带着点疲惫却无比明亮的笑容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
“欢迎……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