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0的门被推开,何惜雪与程彩彩先后走进来。
左星缘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,倏然想起什么,语调松散:“哎,跟你们说,我今天碰见两个神经病。”
“什么呀?”竺紫欢撑着脸懒懒地问。
“我下午翘了训练课去弹琴,先是来个丑八怪,开口就问有没有值钱的东西。后来更离谱,一个酒鬼晃进来,浑身都是那股味儿,真恶心死了。”左星缘说着翻了个白眼。
“酒?”陆雨华压低声音,眼睫垂下,“我听说副班长最近在查这事,但学校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。”她顿了一瞬,声音又沉下几分,“这学校领导到底干什么吃的啊?”
“小心点儿,这话说出去可是要杀头的。”竺紫欢半真半假地笑一声。
“你说叶书瑶?”左星缘嗤笑一声,但转瞬便敛住了,“算了,不想提她,睡觉吧。”
其他人也没再多问,各自收回视线。
……
周三的课表被戏称作“死亡课表”。
上午两节数学连堂。程彩彩盯着它们看了一会,将额头埋进臂弯里,上课铃响过也没抬头。
“A HA BAN KIM . A HA JINQIAN. B TA SA JOJO.”
一段陌生的音节突然划破岑寂。
程彩彩从臂间抬起头,讲台上有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女教师,身形略胖,目光沉稳。
她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程彩彩这两日与叶书瑶同桌,耳濡目染间略通了些异文的皮毛,此刻听懂七八分。
她侧过脸,压着声音问叶书瑶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金茜,也可以叫她‘JoJo’。”
“舅舅?这是什么?”
“不是的。”叶书瑶笑着将几个字母写在纸上,“这两个拼音,确实念起来像。”
程彩彩点头,转回去望讲台。
金茜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程彩彩心里一沉:“请同学们先打好异文基础,以后上课,我会全程用异文授课。”
“不要,我一句都不会。”程彩彩在心里暗自叫苦。
“不过这节课,先给你们轻松点。”金茜的目光从台下扫过,“分组讨论异文的特点,一会儿我点人来说。”
万笙巧和武骏钢从前排转过身来。
“我觉得异文这东西吧,就是很万能。”武骏钢率先抛出一句。
“怎么个万能法?”万笙巧问。
“我翻了不少书,异文种类太多太杂,根本理不清头绪。”
“……”
程彩彩听着三人你来我往的讨论,心思却飘回了昨夜。
“老师,我这个问题大吗?”
“我不能完全确定,但你得接受一个事实。”庞红的表情变得肃穆如石。
程彩彩点头,指节攥紧衣摆。
“据现有书记载,你这叫‘溯魔之眼’——能看见别人施法的名字,但代价是,一生注定只能觉醒一种学派。”庞红停顿一下,“而且,我不确定这能力会不会给别人带来灾殃。上一届那个女孩也是这样的情况。”
程彩彩的神色随着话音一层层黯淡。
“不过,这十来天的观察,你暂时还没显出什么异样。”
“老师,那我的毕业……”
“你想让校领导知道这件事吗?”庞红打断她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我——”
“这位同学,你来答一下这个问题。”金茜的声音干净利落地切断程彩彩的思绪。
循声望去,站起来的是一个女生。
她短发,眉眼生得锋利,眉峰微挑,瞳色浅淡得近乎琉璃,鼻梁是瓷匀净的弧线,唇色是花洇开的淡樱。
“异文的修炼速度比其他学派都快,但门槛也是最高的。”她开口,声音里夹着被点名的紧张,“上限很高,是最强大的辅助学派。”
“还有补充的吗?”
女生垂眸思索片刻,又说:“异文不依赖环境,施法媒介最少,既抽象又复杂。”
“答得很好。”金茜脸上浮起赞许的笑意,“所以说,同学们,想学异文,要先把这最基础的文字学会。”
“那女生叫什么?”程彩彩低声问叶书瑶。
“韩裳遥,和我一个寝室的。”叶书瑶侧目看她,眼尾一挑,“对了,你刚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程彩彩犹豫一息,又试探着问,“你没用魔法观察我吗?”
叶书瑶轻笑一声,“魔法不是这么用的。再说,我觉得你会看出来。”
程彩彩心里却漫上细微的异样。“你,为什么觉得我会看出来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叶书瑶说,“就是觉得你很聪明。况且前天你不就看出来了么。”
程彩彩没再追问,但讲台上金茜唇间吐出的异文像细密的雨丝,让她心底浮起焦躁。
下课铃响,程彩彩的思绪又沉回昨夜。
……
“让校领导知道,会有什么坏处吗?”
“这个我不能跟你说太多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程彩彩心底不明所以,但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断:“老师,先替我保密吧。”
“可以。你先别声张。”庞红瞥了一眼桌上的日历,“只觉醒一个学派的不止你一个,最近没人会注意到你。”
程彩彩点头,可胸腔里总有一缕说不清的不安拽也拽不出来。
此刻她趴在桌上,尽力去吞咽昨夜那些话语的重量。
倏忽间,有人从她身侧经过,带起一阵细微而不寻常的风,却悄然勾出了她心底最隐秘的丝线。
空气里多了一种道不明的成分,连程彩彩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。
她偏过头,是何惜雪。
不知从何时起,可能是开学她递给她钥匙开始,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追随那个人,她以前并未察觉。
她想起何惜雪昨夜说过的话,那些字句如掉进水里的石子,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程彩彩赶忙闭眼,试图将这种情愫推开。可合上眼后,何惜雪的面容反而更加清晰。
再睁眼时,何惜雪从身边经过,走到她前面两排的位置,侧脸正好落入她视线所及。
经过时,她的指尖无意间蹭过程彩彩的桌角,程彩彩的视线便追着那只手走。
头顶的电风扇旋出模糊的嗡鸣,门被来来去去地推开又合上,吱呀作响。
何惜雪此刻在做什么呢,在想什么呢。
程彩彩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,周遭的一切都在,却又隔着一层薄薄的膜。
心底有一种既满足又不满足的渴望,像春天最早抽出的那根藤蔓,生出倔强的根须,一寸一寸攀紧她的心脏。
程彩彩知道那是什么,可她不敢认。她怕认了,就再也退不回原来的岸了。
内心挣扎几回,她试图用别的东西压住它,可那念头像潮水,把别的都冲走了。
于是,程彩彩低下头,极轻极轻地在心底写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