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安苑的病房,死寂了整整一分钟。
不,不是死寂。
是一种暴风雨过境后,天地初开般的真空。
所有的仪器,所有的屏幕,所有的数字,都定格在了一个完美得令人发指的刻度上。心率60,血压120/80,血氧饱和度99%。
仿佛这三个月的挣扎、痛苦、嘶吼,都只是一场幻梦。
顾西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:坐在椅子上,上半身伏在床边,额头抵着沈清辞那只冰凉的手背。
他的身体不再颤抖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精气,陷入了深沉的、毫无防备的睡眠。
他太累了。
这三个月,他是在地狱里熬过来的。
突然,那只被他紧紧握着的手,微微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一声极轻、极淡的叹息。
“啧。”
一声熟悉的、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慵懒的咂舌声,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病房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是沈清辞的声音。
顾西舟猛地惊醒。
他几乎是弹射起来,膝盖撞翻了旁边的椅子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但他顾不上,只是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人。
沈清辞醒了。
她依旧躺在那里,脸色虽然苍白,但那股死气已经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、玉石般的温润。
她缓缓地,睁开了眼。
顾西舟屏住了呼吸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,连跳动都忘记了。
左眼,是纯粹的、冰冷的、如同万年寒潭般的墨色。那是沈清辞原本的眼睛,深邃,高傲,能洞穿一切虚伪。
右眼,却是……
那是怎样的一种颜色?
那是介于暗红与鎏金之间的异色。瞳孔深处,仿佛封存着一缕来自地狱的业火,又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、微小的心脏。那不是人类的眼睛,那是神祗的蔑视,也是恶魔的诱惑。
那是母亲的爱意与“心核”的残骸,在她的灵魂深处,熔铸而成的第三只眼。
“好看吗?”
沈清辞开口了。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的砂纸,但那股属于沈家大小姐的、高高在上的冷艳,却一点没少。
她甚至没有去摸自己缠着纱布的眼睛,只是微微偏过头,那双一黑一红的异色双瞳,精准地、毫无偏差地,落在了顾西舟那张因为震惊而僵硬的脸上。
“看了三个月,还没看够?”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勾起,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,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,“顾西舟,你现在这副样子,丑得连那条看门的疯狗都不如。”
顾西舟浑身一震。
那股积压了三个月的、几乎要把他逼疯的恐惧、心疼、绝望,在这一刻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。
他想哭,想笑,想把这个女人揉进骨血里,想抱着她大声地告诉全世界——她醒了,她没事了。
但他什么也没做。
这位在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死神,在内是沈清辞最忠诚的疯狗的男人,此刻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眼眶瞬间红了,却死死地咬着牙,硬生生地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。
“嗯。”顾西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含着一口血,“丑。”
他伸出手,颤抖着,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,却又怕玷污了这尊刚刚修复好的神像,只能悬在半空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别动。”沈清辞淡淡地开口,那双异色双瞳微微眯起,“你身上一股子烂泥和血腥味,脏死了。”
顾西舟的手僵在半空,像个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学生,手足无措。
“还有。”沈清辞微微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,修长的手指,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刚才……在里面,我都看见了。”
她指的是那个微观世界,那个顾西舟为她厮杀的战场。
“为了个破石头,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。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虽然是在骂他,但那双眼睛里,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,“顾西舟,你是不是傻?”
顾西舟看着她,看着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。
左眼的墨色,是他熟悉的、高不可攀的女王。
右眼的异色,是他从未见过的、令人心悸的妖异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仅仅是她的保镖,不仅仅是她的爱人。
他是她唯一的、也是永远的……狗。
“嗯。”顾西舟重重点头,那张冷硬的脸上,终于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,“我傻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沈清辞闭上眼,似乎是想休息,但嘴角那抹弧度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,“去把陆沉那个疯狗叫回来。还有,我想吃城南那家的蟹黄面,不要葱。”
“好。”顾西舟立刻应道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狂喜,“我现在就去买。”
他转身,脚步甚至有些踉跄,却充满了力量。
走到门口时,他听到身后传来沈清辞极轻、极淡的一声呢喃:
“下次再敢随便闯进我的脑子……打断你的腿。”
顾西舟的背影僵了一瞬,随即,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、疯狂的宠溺。
“遵命,大小姐。”
深城的雨,终于停了。
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剑,刺破了厚重的云层,泼洒在静安苑康复中心那巨大的落地窗上。窗外的梧桐树,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,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,骄傲地展示着劫后余生的生机。
病房里,那份属于早晨的喧嚣,被刻意压得很低。
顾西舟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、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。胡茬刮得干干净净,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冷硬脸庞。他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,正小心翼翼地往外盛汤。
那是城南那家店的头汤蟹黄面。他排了两个小时的队,回来又用小火煨了二十分钟,确保面条的口感软硬适中,适合病人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