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嘴。”
顾西舟舀起一勺金黄色的汤面,吹了吹,送到沈清辞的唇边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,与他那身煞气极重的气质,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。
沈清辞靠在升起的病床上,那双一黑一红的异色双瞳,慵懒地半眯着。她并没有看那勺面,而是看着顾西舟那张脸。
“太烫了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评价道,虽然语气依旧清冷,但那股属于女王的威压,已经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的娇慵,“还有,葱花没挑干净。你是想毒死我吗?”
“没有葱。”顾西舟耐心地解释,声音低沉沙哑,却透着一股令人咋舌的顺从,“我挑了三遍。温度刚好,38度,最适合胃黏膜吸收。”
“我说有,就有。”沈清辞冷哼一声,微微偏过头,虽然看不见,但那份傲娇劲儿,简直欠揍到了极点。
顾西舟拿着勺子的手,在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。若是换做三个月前,谁敢这么跟他说话,早就被他捏碎了喉骨扔进深城的护城河里喂鱼了。
但现在,他只是默默地收回勺子,细心地吹了吹,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,确认无误后,再次递过去。
“再尝尝。”顾西舟的声音里,竟然带着一丝哄骗的意味,“真的很香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!”
病房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,被人从外面,用一种近乎于拆迁的力度,猛地撞开了。
巨大的声响,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嫂子!!”
陆沉像一阵黑色的飓风,裹挟着外面的湿气、泥点和一股子疯劲儿,冲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破烂的皮夹克,脸上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此刻却燃烧着狂喜、激动,以及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泪水。
“嫂子!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陆沉根本没看旁边的顾西舟,几步就跨到了病床前,想要伸手去抓沈清辞的手,却又怕弄脏了她,只能在那干着急地比划,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命硬!阎王爷他敢收你,老子去把他的阎王殿都拆了!”
沈清辞微微抬起眼皮,那双异色双瞳,冷冷地扫了过去。
“陆沉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虚弱,但那股冷冽的威压,瞬间就让陆沉狂热的情绪冷却了一半。
“你身上的泥,蹭到我的地毯了。”沈清辞淡淡地指出,修长的手指了指那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几点显眼的褐色泥印,“还有,你哭什么?我又没死。”
“我……我这是高兴!”陆沉嘿嘿一笑,赶紧在皮夹克上胡乱地擦了擦手,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,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,“嫂子,你真的不疼了?那个怪物……那个眼睛……”
陆沉说着,视线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沈清辞缠着纱布的眼睛上。
那一瞬间,陆沉浑身僵硬,像是被施了定身咒。
他看到了。
虽然纱布缠着,但在纱布的边缘缝隙里,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一抹……诡异的、暗红色的、如同活物般搏动的光芒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陆沉的声音开始颤抖,那是面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惧,也是面对嫂子变成怪物的深深恐惧,“嫂子,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冷冷地挑眉,那双异色瞳孔在纱布下微微转动,即使看不见,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,“瞎了,还是变丑了?”
“不……不是!”陆沉猛地后退一步,甚至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——虽然那里已经没有枪了,“那是……那是那个怪物的颜色!嫂子,你是不是被附身了?那个心核没死干净对不对?”
“陆沉。”顾西舟冷冷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,像是一块冰砸在陆沉的头上,“闭嘴。”
“我不闭!”陆沉急了,眼圈瞬间红了,指着沈清辞的眼睛,对着顾西舟吼道,“你看看!那是人眼吗?那是怪物的眼睛!顾西舟,你被迷晕了?她要是变成那个怪物怎么办?到时候深城又要生灵涂炭了!”
“我说,闭嘴。”
顾西舟放下手里的炖盅,缓缓转过身。那双原本因为照顾沈清辞而变得温柔的眸子,此刻瞬间布满了杀气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,死死地盯着陆沉。
“她是沈清辞。”顾西舟一字一顿地说道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,“是我用命换回来的沈清辞。哪怕她变成了魔,我也认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陆沉看着顾西舟那认真的眼神,又看了看病床上,那个虽然虚弱却依旧冷艳高傲的沈清辞。
突然,沈清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。
“呵。”
那一声冷笑,像是一根针,瞬间刺破了病房里紧张的气氛。
沈清辞缓缓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,修长的手指,轻轻地,按在了自己的纱布边缘。
“怕了?”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,也有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,“陆沉,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狗吗?”
“我……”陆沉被噎住了,气势瞬间弱了下去。
“要不要看看,”沈清辞的手指微微用力,似乎要把纱布扯下来,“看看你嫂子,到底是人是鬼?”
“别!”
“别!”
顾西舟和陆沉同时惊呼。
顾西舟是怕她伤口感染,怕她疼。陆沉是纯粹的心理阴影,怕看到那双诡异的魔眼。
沈清辞看着两人那如临大敌的表情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那是一个胜利的微笑,也是属于女王的嘲讽。
“行了,不逗你们了。”沈清辞懒洋洋地把手收了回来,重新搭在雪白的被面上,“没死成,也没瞎。就是多了个瑕疵品。”
她顿了顿,那双异色瞳孔虽然被遮挡,却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陆沉,你要是再敢把泥巴带进我的房间,我就把你扔出去,喂外面的流浪狗。”
陆沉浑身一抖,看着沈清辞那副理所当然、颐指气使的模样,那股恐惧,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。
这语气,这态度,这欠揍的劲儿……
没错,这就是他那个嘴硬心软、天下无敌的嫂子。
“嘿嘿……”陆沉傻笑着挠了挠头,眼中的恐惧被狂喜取代,“不逗了就好,不逗了就好。嫂子,你要是饿了,我……我去给你排队买面!我跑得快!”
看着陆沉那副劫后余生的怂样,沈清辞难得地没有嘲讽,只是微微阖上了眼,那是真的累了。
“顾西舟。”
“在。”
“面凉了。”
“马上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