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宴后第三日,一道圣旨自宫中而出,直入翰林院。
“翰林院编修赵无砚,勤勉克己,学识优长,着升为从六品翰林院侍讲,钦此——”
宣旨太监话音落下,赵无砚面无表情的跪地接旨。
待宣旨太监离开后,院内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赵侍讲,恭喜啊!”
“这才多久便升了官,前途不可限量!”
“晚上醉仙楼可得请客!”
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同僚笑着围上来打趣。
赵无砚面上带笑一一应下,可待众人散去后,他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。
太快了,快得有些反常。
不过短短数月,从庶吉士到编修,再到侍讲。
陛下注意到他了。
只是有时,被天子注意到未必是什么好事。
他垂眸望着手中圣旨,半晌才收进袖中。
赵府内,杜若英正在廊下晒太阳。
春蘅一路小跑冲进院子,“小姐!小姐!”
杜若英被吓得一哆嗦,“又怎么了?”
“姑爷升官了!”
杜若英眼睛一亮。“真的?”
“圣旨刚到翰林院!”
杜若英刚要高兴,下一刻又一名宫人出现在府门前。
“皇后娘娘有旨,请杜夫人入宫叙话。”
杜若英:“……”
她沉默了。
春蘅也沉默了。
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。
半晌杜若英捂住额头,“我怎么觉得最近进宫比回娘家都勤快。”
天爷呀!她原本以为低嫁寒门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谁知道婚才成了几个月,就三天两头往皇城跑。说句大不敬的,再这么下去,皇宫都快成她第二个家了。
真不知被皇家注意到究竟是福还是祸啊。
心里这么吐槽着,杜若英还是无奈从榻上起身,“春蘅,夏蒲,给我更衣。”
“入宫!”
乾清宫内,杜若英上前恭敬行礼后就被赐座,沉默的等着皇后先开口。
毕竟今天这谈话来的着实有些突兀,她根本摸不清这对天家夫妻在想什么,更不知这对夫妻怎么就在满朝文武中精准锁定他们夫妻二人了。
“杜夫人近来可好?”
不等她起身,高位上容色雍容的皇后带着温和笑意开口:“坐着回话就好,今日贸然召见是本宫有一事不解,想请杜夫人解惑。”
来了,皇后这是马上要直入主题了,杜若英紧张的内心一直在打鼓。
皇后忽然放下茶盏,“杜夫人觉得,一个男人什么时候最容易忘记发妻?”
杜若英一愣,她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皇后却已经自己笑了,“功成名就的时候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,“这盛朝江山乃是当年先帝和家父共同打下的,而本宫与陛下青梅竹马,少年夫妻,共患难,同生死。”
“后来就是他为帝,我为后,二人共掌江山。”
皇后的声音很平静,却听的杜若英后背发凉。
“这么多年他的后宫除了几个低位嫔妃也没什么了,子嗣方面太子是本宫所出,除此之外,当年他醉酒宠幸了一个宫女.....”
“就是二皇子吧,听闻二皇子生母出身....”杜若英话到嘴边紧急换个说法:“不太出众。”
“没错,之后就是这宫女生下二皇子后就去了。”皇后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步来到她面前。
天,她这真是误闯天家了,虽说不算特别皇家秘辛,但杜若英还是觉得自己头顶有把悬着的剑在一晃一晃的。
“杜夫人,若有一日你与赵大人有了你们的独子,而彼时赵大人已位极人臣,人心易变。这个需要靠你家扶持才能露于人前的男人,要杀了你们的孩子,休了你,扶持他与别人的孩子....”
说到在这皇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语气间带着狠绝:“继承家业,永享百年。届时你该如何做?”
皇后于她面前站定,双眼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回答,威严的面容和肃杀之气让杜若英觉得她今日小命不保啊!尚书府百年荣光不保啊!
她决定光速划跪,“皇后娘娘恕罪,臣妇年纪尚小,与夫君未曾想过子嗣之事。但娘娘刚刚话语中的女子命运实属悲惨,她必得做些什么,才能护住她自己,她的孩子,以及,她的家族。”
说完杜若英眼都不敢抬的深深叩首。
要了命了,明明数月前她还在家中榻上享受生活,励志当一条咸鱼。怎么今日就被迫卷进这朝堂权力之争,于天家人手下跪地求生了。
杜若英不知怎的,突然想到了赵无砚,他被皇上注意到又刚刚升官,是不是也面临和她一样的困境。
“臣惶恐。”
另一边御书房内赵无砚同样跪伏在天子面前,感受着上位者的威压。
案上龙涎香缓缓燃着,青烟袅袅升腾,将帝王的神情掩在朦胧之后。
皇帝缓缓开口:“赵卿可知,朕为何升你为翰林院侍讲?”
赵无砚垂首答道:“臣愚钝,不敢妄测圣意。”
“愚钝?”皇帝笑了一声,“若真愚钝,朕也不会让你半年之间连升数阶。”
他随手将一本奏疏丢到案前,“看看。”
赵无砚双手接过,正是前些时日他写的一篇关于新科士子入馆制度的策论。
皇帝淡淡道:“翰林院那些老学士们看完都夸你胆子大。寒门出身,却敢动世家门阀的利益。”
“你不怕?”
赵无砚沉默片刻,“臣只是觉得不合理。既是为国选才,自当择贤而用。若寒门子弟终身不得出头,则天下读书人寒心。”
皇帝望着阶下青年,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。
青袍素冠,即使跪着脊背也挺得直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