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学在皇城东南角,与国子监毗邻,隔着一道朱漆高墙,墙头覆着青瓦,檐角蹲着几尊石兽。
大胤的太学不同于国子监——国子监收天下英才,太学只教宗室子弟、功臣子孙及外国质子。说白了,是贵族学校,教的不是学问,是规矩。什么是君臣之礼,什么是尊卑有序。
谢霁昀到太学那日,下着细雨。
他撑着一把青竹伞,走在青石板上。雨丝斜斜地飘着,落在他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走得很慢,靴底蹭过湿滑的砖缝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伞沿压得低,遮住了眉眼。
太学的门楼很高,谢霁昀站在门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"霁昀,太学不是教书的地方,是教规矩的地方。规矩学会了,才能活命。"
那时候他不信。现在他信了。
太学的祭酒姓王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满脸褶子,笑得像一尊弥勒佛。他逢人便笑,但那笑里,有试探,有忌惮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谢霁昀知道那是什么——是幸灾乐祸,是明哲保身,是"谢家倒了,我该怎么站队"的算计。
"谢博士,久仰久仰。"王祭酒迎上来,双手拱得老高,"令尊……咳,令尊的学问,老夫是佩服的。当年令尊在太学讲学,那可是座无虚席啊,连国子监的博士们都来旁听。可惜,可惜啊。"
他连说两个"可惜",尾音拖得老长,等着谢霁昀去接。
谢霁昀没有接。
他只是把伞收了,抖了抖上面的水珠。然后他看着王祭酒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情绪。
"王祭酒,"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声,"下官今日起入太学授课,请安排讲堂。"
没有寒暄,没有自怜,没有"家父蒙难承蒙关照"的软话。
王祭酒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。他预想中的谢霁昀,应该低着头,陪着笑,说些场面话。毕竟一个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罪臣之子,有什么底气跟他这个太学祭酒平起平坐?
但谢霁昀不是来求人的。他是来教书的。教书的人,不必低头,也不能低头——一低头,就再也抬不起来了。
"谢博士说笑了。"王祭酒干笑两声,搓着手,试图把场面圆回来,"太学的事务不难,每日讲课两个时辰,其余时间自行著述。太学后头有几间厢房,虽不大,但收拾得还算干净,博士可以……"
"我住谢府。"谢霁昀语声平静,直接打断了他的话。
王祭酒的脸僵了一下:"谢府?那宅子不是……"
"陛下恩准。"谢霁昀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绫,黄绫在细雨里泛着暗淡的光,"祭酒要看看吗?"
"不必不必。"王祭酒连忙摆手,额头上渗出细汗,"陛下圣明,陛下圣明。谢博士请随我来,讲堂已经备好了。今日太子殿下与新入太学的几位功臣子弟都在,博士正好见见。"
他转身引路,脚步有些快,像是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不自在的少年。谢霁昀跟在后面,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讲堂在太学正厅,宽敞明亮,案几排列整齐,墙上挂着孔圣画像。谢霁昀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坐着的学生——七八个少年,衣着华贵,神态各异。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在窃窃私语,有的用折扇敲着桌面,发出不耐烦的声响。
最前排坐着一个孩子。约莫八九岁,着一身绛紫暗纹小蟒常袍,头戴乌纱软巾,玉带束腰。小脸绷得紧,目光清亮,是太子李承瑾。
另一个坐在最后排,肩宽腿长,穿着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。约莫十八九岁,眉目深邃,鼻梁高挺,带着一股子硬朗的锐气。他看人时目光不是打量,是审视,是掂量,像是在判断对方是猎物,还是同类。
谢霁昀看这身装束,便知他是谁。镇北大将军凌嵩岳独子,凌屹川。
凌嵩岳镇守北疆二十年,麾下铁骑三十万,是皇帝最忌惮也最倚重的武将。把独子送进太学,是质子,也是筹码。
"今日讲《论语·为政》。"谢霁昀开口,声音不高,但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那些窃窃私语停了,折扇不敲了,连打瞌睡的少年也睁开了眼睛。
"子曰: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"
他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一个"德"字。字迹清峻,骨力遒劲。"何为德?"他扫视台下,目光落在太子李承瑾身上,"太子殿下,您说呢?"
李承瑾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,小脸绷得紧紧的,"回先生,德是……是仁政,是爱民,是……是君子之道。"
他说完,有些紧张地看着谢霁昀,小手攥着衣角。
"是规矩。"谢霁昀打断他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,"北辰之所以为北辰,因其不移。德之所以为德,因其不弯。殿下将来要坐那个位置,先要学会——在规矩里站着,别倒。"
李承瑾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他歪着脑袋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,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