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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四章 太学试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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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霁昀讲课的第四日,太学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
“谢先生,”王祭酒陪着笑,领着一位锦衣少年走进讲堂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,“这位是丞相府的周公子,周砚辞。丞相大人吩咐,让周公子也来太学旁听几日,沾沾学问气。”

话音落下,讲堂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

谢霁昀正执卷立在案前,闻言抬眸。

门口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,腰间只悬着一块色泽沉郁的老玉,没有多余配饰。他生得眉目温润,嘴角含笑,进门先向王祭酒微微躬身,又向讲堂内的众人拱手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。

“学生周砚辞,见过谢先生。”

声音清朗,态度谦恭,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温玉。

谢霁昀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周公子请坐。”

“多谢先生。”

周砚辞在最后一排拣了个位置坐下,姿态端正,从袖中取出一卷书,摊在案上。旁边一个宗室子弟想与他搭话,他只是侧首一笑,那笑容温和,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,让人不敢再开口。

谢霁昀收回目光,继续讲昨日的功课。

今日讲的是《孟子·公孙丑》——“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”。

“……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……”

谢霁昀的声音不高,讲堂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。太子李承瑾坐在前排,听得认真,小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消化那些字句。

角落里,凌屹川靠在窗边,手里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。他没有看书,目光落在谢霁昀身上,又若有似无地扫过最后一排的周砚辞。

周砚辞坐得很直,手指轻轻搭在书页上,指腹摩挲着“失道者寡助”那五个字。他的姿态无可挑剔,像是全天下最勤勉的学生。可凌屹川注意到,他的眼神没有落在书上,而是一直落在谢霁昀的背上。

那眼神不像学生在看先生,像毒蛇在看猎物。

凌屹川的手指停在刀柄上,指腹缓缓擦过粗糙的缠绳。他没有动,只是将身形往阴影里收了收。

“谢先生。”
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,不疾不徐,带着请教的意思。

谢霁昀抬眸,看见周砚辞举着手,脸上仍是那副谦恭的笑:“学生有一事不明,想向先生请教。”

“周公子请说。”

周砚辞站起身,藏青色锦袍纹丝不动。他看向谢霁昀,目光诚恳,像是在真心求教:“先生讲‘失道者寡助’,学生想问——这‘道’之一字,是由谁来判定的呢?”

他顿了顿,嘴角那抹笑意不变:“是由史官?由百姓?还是由……最后活下来的人?”

讲堂里静了一瞬。

几个年长的宗室子弟听出了弦外之音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有人低头假装翻书,有人悄悄往窗边挪了挪,离风暴中心远了些。太子李承瑾还小,不懂这话里的锋芒,只茫然地看看周砚辞,又看看谢霁昀。

谢霁昀看着周砚辞,没有立刻回答。

周砚辞也在看他,眼底诚恳,唇角含笑。他在等——等谢霁昀失态,等这个罪臣之子在这讲堂上露出狼狈的模样。

来太学前,父亲周鉴衡只对他说了一句话:“去看看谢清玄的儿子,还剩几分骨头。”

他来了。他看见谢霁昀站在讲堂上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瘦得像一根竹,却挺得笔直。满堂权贵子弟,没几个正眼看他,可他讲经时,声音不高,满堂却静得掉针可闻。

周砚辞不喜欢这个人。

不是因为谢家与周家有仇。而是因为他发现,谢霁昀明明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家,没有族人,没有权势——却还能站得这么稳。而他周砚辞,顶着丞相府独子的名头,衣食住行皆由父亲一言而定,连来太学“旁听几日”都是父亲的吩咐,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。

至少谢霁昀还有骨头。他连骨头都是父亲给的。

“周公子问得好。”谢霁昀开口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这‘道’,不由史官定,不由百姓定,也不由活下来的人定。”

他放下书卷,缓步走下讲台,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“道由事定。事有因果,因在前,果在后。种何因,得何果。史官只是执笔,百姓只是张口,活下来的只是喘气——他们都改不了因果。”

谢霁昀停在周砚辞案前,垂眸看他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,像两柄未出鞘的剑,不见锋芒,却寒气逼人。

“周公子,你父亲位极人臣,想必教过你这个道理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种了什么,自己心里清楚,不必问别人。”

周砚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只是极短的一瞬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随即笑意更深,躬身行礼:“先生教训的是,学生受教了。”

他重新坐下,姿态依然端正,手指却轻轻摩挲着案上那卷书的边角。那卷书是《孟子》,封面崭新,是他今晨出门前,父亲让人从书房取来,亲手递到他手里的。

“去太学,带一卷《孟子》。”父亲当时这么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琐事,“谢霁昀讲《孟子》,你便问他‘失道者寡助’。看看他怎么答。”

他照做了。可他没有得到父亲想要的答案。

谢霁昀没有愤怒,没有失态,甚至没有多看周砚辞一眼。他转身走回讲台,继续讲经,声音平淡,仿佛刚才那场交锋只是一次寻常的问答。

但周砚辞知道不是。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”——这八个字,是在说谢家满门抄斩的因果,还是在说丞相府将来的因果?

周砚辞垂下眼,看着案上那卷《孟子》,忽然觉得那书页白得刺眼,像一排排等着刻名字的墓碑。

下课后,李承瑾抱着书卷走到讲台前,仰头看谢霁昀:“先生,今日那个周公子,是不是在欺负您?”

谢霁昀低头,看着太子清亮的眼睛,声音温和了些:“殿下怎么看出来的?”

“他笑得很假。”李承瑾皱着小鼻子,“先生讲‘种瓜得瓜’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抖。我看见了。”

谢霁昀微微一顿。

他抬眸,目光越过李承瑾的肩头,落在讲堂最后一排。周砚辞已经不在座位上了,只留下那卷《孟子》,端端正正摆在案上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

“殿下看得仔细。”谢霁昀说,“但有些事,看破了不要说破。”

李承瑾似懂非懂,点点头,抱着书卷跑出了讲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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