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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十章 金殿僵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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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摊开掌心。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料,云纹锦,靛青底子绣暗银回字纹,在风灯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“丞相府亲兵的料子。”凌屹川目光沉得像北疆冻土,“居庸关外,驿卒与丞相府的人交过手。但信不在身上——搜遍了,没有。”

谢霁昀接过布料,指尖触到冰凉的锦丝,走到灯前细看,忽然笑了。

“先生?”凌屹川皱眉。

“周鉴衡不是截信,是取信。”谢霁昀将布料收入袖中,转身走回案前,“他让周平写那封信,用北狄密语构陷镇北将军府,本就没打算让它送到北狄手里。信一旦走正常驿递,源头可查,查到周平,周平是崔兆元的远房侄子,再往上就查到丞相府。所以他必须在半道截杀驿卒,把信拿回来,变成一封无主孤证。等三司会审关键时刻,他再安排人手‘偶然截获’,来源死无对证,既构陷了镇北将军府,又脏不到他自己。”

凌屹川的手握紧刀柄:“可惜信不见了。”

“信不见了,他才寝食难安。”谢霁昀在案前坐下,指尖敲了敲棋枰,“他握着一个不敢用的把柄,比没有把柄更难受。驿卒察觉危险,提前把信藏了、毁了,或者沉入拒马河底,总之没落到他手里。现在他手里只有杀人的刀,没有栽赃的饵。”

凌屹川冷笑:“所以他今日在殿上,才急着夺裴相的权。权在手,他才能翻遍中书省、御史台、兵部驿站的档案,找到那封信的下落。”

“他找不到。”谢霁昀抬眸,目光地落在他脸上,“因为信不在河里,不在驿站,不在任何他能翻到的地方。”

“那在哪里?”

谢霁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伸手碰了碰窗棂上凝结的冰花。冰花很薄,像一片透明的刀。

“凌公子,”他背对着凌屹川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周鉴衡派亲兵截杀驿卒,是在居庸关外。居庸关是什么地方?幽州要塞,北疆咽喉,凌家军的地盘。你爹在北疆二十年,陛下会不知道丞相府的亲兵在居庸关外杀人?”

凌屹川一愣。

“驿卒是兵部的人,走的是兵部驿道,用的是兵部的印信。”谢霁昀转过身,目光沉得像冬夜的潭水,“丞相府的亲兵能追到居庸关外,说明他们提前知道了驿卒的路线、时辰、甚至身上带的东西。谁在兵部驿站有眼线?周鉴衡。但谁能在居庸关外,看着丞相府的人杀人,却不动声色?”

凌屹川惊诧道:“陛下……”

“陛下的人。”谢霁昀走回案前,从棋枰上拈起一枚白子,轻轻搁在天元之位,“周鉴衡以为自己是螳螂,驿卒是蝉。他不知道,黄雀早就落在枝头上了。陛下截下了那封信,看着周鉴衡在朝堂上表演,看着他派亲兵杀人,看着他今日急不可耐地夺裴相的权。陛下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”

凌屹川盯着他,忽然觉得后脊发凉。他想起临行前,父亲在幽州大营里对他说的话:“长安城的陛下,比北疆的雪还冷。他看得见每一滴血,但只在血结成冰的时候,才伸手去摘。”

“所以信在陛下手里?”

“在。”谢霁昀声音平静,“陛下留着这封信,就像留着一把刀。周鉴衡若安分,陛下就当他没写过这封信;周鉴衡若再构陷镇北将军府,陛下就会把信拿出来,告诉他——朕知道你在做什么。但陛下现在不会拿,因为陛下要的不是周鉴衡的命,是周鉴衡的错。错攒够了,一刀才砍得下去。”

凌屹川沉默了片刻,取下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烈酒烧喉,他却没有皱眉。

“那我爹呢?”他抹了把嘴,“信是假的,构陷是假的,但陛下手里握着这封信,就是握着一个‘镇北将军府曾被构陷’的把柄。将来若陛下想动我爹……”

“陛下不会动。”谢霁昀打断他,“因为信是假的,陛下知道是假的。陛下留着它,不是为定镇北将军府的罪,是为定丞相府的罪。周鉴衡构陷边将,这是大忌。陛下现在不动,是因为周鉴衡还有用;将来动,就是因为这封信。凌公子,你爹暂时安全了,因为陛下不会让周鉴衡把那封信抖出来——抖出来,就是打陛下的脸,因为陛下早就知道真相。”

凌屹川攥紧酒囊,指节发白:“那我们现在做什么?等陛下收网?”

“不。”谢霁昀提笔蘸墨,在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行,“等陛下收网,是等死。我们要让陛下提前收网。”

“怎么提前?”

“逼周鉴衡继续犯错。”谢霁昀将素笺折好,递给凌屹川,“陛下现在看着周鉴衡,像看着一只在笼子里乱撞的兽。周鉴衡以为信丢了,他会疯狂寻找,会派人去拒马河搜,会去幽州翻,会在长安城里再造一封假信。他动得越多,陛下眼里的错就越多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动——让他忍不住去拔赵德全这根刺,让他忍不住去改三司会审的账目,让他忍不住……把刀砍向不该砍的地方。”

凌屹川接过素笺:“先生这是要让他自投罗网?”

“是让他拔刺。”谢霁昀声音像刀锋入鞘,“赵德全活着,周鉴衡就不敢把幽州周平的案子和北库案并查。因为赵德全知道大通号的底细,一旦并查,赵德全会为自保把丞相府的老底掀出来。所以周鉴衡现在最想做的,是让赵德全‘病死’或‘翻供’,但他不敢——陛下盯着,三司会审盯着,镇北将军府的人也盯着。赵德全活着,就是扎在他眼里的一根刺。他越急着拔,陛下就越看清他的面目。”

凌屹川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像狼终于看懂了猎人的陷阱。他接过素笺,转身走入风雪,玄色大氅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,像一柄终于知道该往哪儿砍的刀。

“先生,”他在风雪中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“若陛下才是那个执刀的人,您我这局棋,下到最后,会不会连我们也一起砍了?”

谢霁昀站在廊下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雪幕里,“那就让陛下看见,这把刀砍向丞相府的时候,比砍向我们更疼。”

他转身回屋,独坐案前,盯着那盘残棋。黑子四颗,白子四颗,势均力敌,谁也吃不掉谁。

但棋枰之外,还有一只手,正悬在棋枰上方,等着看哪边的棋子先乱。

僵局,才是杀局真正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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