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府听松斋。
周鉴衡坐在紫檀木椅里,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指节悬在棋盘上,迟迟未落。对面棋枰上,白龙已被截成三段,死棋。
“崔兆元死了。”周鉴衡落下黑子,啪的一声,“今晨出城三十里,驿道上,一刀断喉。仵作验了,报的是盗匪劫杀。”
周砚辞垂手站在阴影里,他低着头,姿态恭顺。
“儿子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?刀口太利,血溅三尺,这叫盗匪劫杀?长安城外没有这么利落的盗匪。裴敬之的人动的手,还是凌家军的暗桩,暂且不论,但崔兆元死得不够脏。”
周砚辞抬眸,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周鉴衡从棋枰下抽出一页薄纸,是今晨从御史台抄来的格目,“仵作是咱们的人,验尸格目写得清清楚楚,刀伤致命。可一个被贬流放的庶民,身无长物,什么盗匪会对他下这种干净手?裴敬之明日就能拿这个做文章,说崔兆元是被人灭口,灭口的人是谁,满朝文武都会看向我。”
周砚辞接过那页格目,低头看了一遍。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他将格目轻轻搁回棋枰,“崔兆元不能死于刀伤,甚至不能死于他杀。他得重新死一次。”
周鉴衡终于抬眸,眼里闪着微光,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儿子还没想好。”周砚辞微微躬身,“但儿子知道,义庄里的尸身是破绽,仵作是破绽,县丞是破绽。连流放该配的差役,如今逃了三个,也是破绽。儿子得去看看,才能给父亲一个不漏风的答复。”
周鉴衡忽然笑了,“好。赵德全呢?”
“还在御史台大牢。”周砚辞声音平稳,“杖一百,臀腿皮肉翻卷,高热不退。陛下旨意,此案到此为止,三日后押解黔州。”
“押解?”周鉴衡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节间缓缓转动,“他若到了黔州,被人翻出来再审,或者裴敬之的人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,你我的脑袋,就得挂在菜市口陪他。”
周砚辞没有抬头:“父亲想让赵德全……走不到黔州。”
“我想让他活不过今夜。”周鉴衡将白子搁回棋瓮,发出一声脆响,“但陛下刚说了‘到此为止’,这时候死一个流犯是小事,死一个在审的钦犯,就是大事。不能有毒,不能有伤,不能有自尽的痕迹。砚辞,你办得到么?”
周砚辞沉默片刻。
“儿子办得到。”他抬眸,眼底恭顺未变,“但儿子不用这牵机散。”
周鉴衡挑眉:“哦?”
“牵机散服下,腹痛如绞,呕血不止,三个时辰断气。仵作一验,便知是中毒。赵德全杖伤溃烂,臀腿血肉外露,本是死症,只是拖得久些。儿子想……让他死得理所应当,死在他自己的伤上。”
周鉴衡捏着棋子的手顿住了。
“怎么让他死在自己的伤上?”
“儿子还没想好。”周砚辞再次躬身,“但儿子知道,大牢里的牢头贪财,大夫怕事,赵德全自己的伤口就是刀。”
周鉴衡大笑,笑声在听松斋里回荡。他站起身,走到周砚辞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。我给你一日。明日此时,我要崔兆元变成病死的流犯,赵德全变成伤重不治的囚徒。至于你怎么做……我不问。”
周砚辞将格目收入袖中,躬身退出书房。
城西义庄在乱葬岗边上,三间破瓦房,门口两棵枯槐,树上栖着几只寒鸦。
义庄的仵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瞎了一只眼,见着周砚辞腰间的羊脂玉,立刻堆笑:“公子,里头请。”
周砚辞走进里间,一股腐臭混着石灰味扑面而来。第三块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,穿着灰扑扑的囚衣,颈间一道刀口,平整得像裁纸,血已凝成紫黑色。囚衣前襟被血浸透,结成暗红的硬壳。
周砚辞站在门板前,看了很久。
他先看了刀口。刀口从左颈切入,右颈出,一刀毙命,是高手所为。这样的刀口,仵作验了,格目上写了“刀伤致命”,便再也改不了。
他忽然问:“老先生,这流犯出城,该有几个差役押解?”
仵作一愣:“按律,四品以上流犯,配四名差役,两名轮换驾车,两名随行看守。”
“那差役人呢?”
“回公子,听说……盗匪劫杀时,差役死了一个,逃了三个,已经报官了。”
周砚辞眸光微动。
差役逃了,这本是动手之人留下的破绽——人死了,差役却逃了,逃回去必被讯问,口供不一,就会露馅。但如果反过来用……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温润,“逃了好。逃了,就再也找不到了。”
他转身对长随低语了几句。
“老先生,”周砚辞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,塞进仵作手里,“这尸身不能是刀伤。但差役逃了,报的是‘盗匪劫杀’,若尸身变成病死,差役为何逃?所以……差役没逃,差役也死了。”
仵作张了张嘴:“公子是说……”
“我来的路上,已经让人去寻那三名逃差。”
周砚辞从包袱里取出那件更破旧的粗麻囚衣,扔在尸身旁边,“他们不会再出现了。明日长安县会接到报案,城西三十里,破庙中发现五具尸身——一名流犯,四名差役。流犯衣单食薄,感风寒三日,高热气绝;差役与野狗争夺尸身,被啃噬致死。四具尸身,面目全非,唯凭衣物与腰牌辨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