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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第十二章 雪泥鸿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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仵作手抖得止不住:“可……可差役身上没有狗咬……”

“会有。”周砚辞截断他,声音依旧温和,“老先生只管验这具,写‘风寒急症,死后遭噬’。其余四具,会有人送到您这儿,您一并验了,写‘护主身亡,肢体残缺’。县丞验的是五具尸身,不是一个流犯。流犯病死在先,差役护尸死在后,合情合理,无人失职,无人追责,满盘皆活。”

仵作跪下了:“小人……小人明白!”

周砚辞转身走出义庄,在门槛处停了一步。

他回头看着门板上的尸身,忽然从长随手中接过那壶烧酒,仰头灌了一口,然后将剩下的酒尽数泼在崔兆元脸上。

“把尸身抬去乱葬岗,”他说,“囚衣撕得更碎些,沾些泥污。明日一早,另外四具也会到。记住,五具尸身要摆在一起,像一群冻僵的野狗围着一块腐肉。”

御史台大牢里。赵德全缩在稻草堆里,臀腿上的杖伤已经溃烂,散发出一股腐臭。他发着高热,嘴唇干裂,嘴里喃喃自语,听不清是咒骂还是求饶。

周砚辞站在牢门外,没有立刻进去。

“周公子,”牢头迎上来,腰弯得很低,“这人只剩半口气了,大夫说熬不过三日。您……”

“我来看看。”周砚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罐,罐身温润,“家父与赵大人同朝多年,不忍看他受苦。这是辽东进贡的老山参粉,吊命用的。丞相府赏的恩典,你每日给他兑一碗浓参汤,喂下去。”

牢头接过瓷罐,犹豫了一下:“公子,这……赵大人伤重,大夫说虚不受补……”

“所以才要补。”周砚辞侧首,嘴角含着那副惯常的温润笑意,目光却锋利,“他流放到黔州,千里路途,没有体力怎么走?丞相府是念旧,不是害他。你只管喂,出了事,丞相府担着。”

牢头看着那瓷罐,又看看周砚辞温和的眼睛——这眼神里没有杀气,甚至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,却让人后脊发凉。

“小人……小人明白。”

周砚辞微微颔首,从怀中又取出一块碎银,塞进牢头手里:“今夜风大,关紧门,早些睡。参汤要浓,越浓越好。”

他转身离去。

走出御史台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周砚辞站在台阶上,忽然停住脚步。

他想起方才在牢里,赵德全挣扎着睁开眼,他大概以为终于来救他了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浓参汤于杖伤溃烂之躯,犹如烈火烹油。参性燥热,催气血奔涌,而赵德全臀腿溃烂,脓血外泄,本就气血两亏。大补之下,气血攻心,伤口加速崩坏,三日之内必死,且症状与“杖伤恶化,高热不治”一模一样,仵作验不出毒,大夫只叹“命数如此”。

这是周砚辞自己想出来的法子。比毒杀慢,比毒杀苦,但比毒杀干净一百倍。

次日,听松斋。

周砚辞垂手站在棋枰前,将两日之事一一禀报。周鉴衡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,啪的一声。

“崔兆元?”

“昨夜已抬去乱葬岗,野狗啃了半张脸。”周砚辞答,“仵作的格目今晨已递到长安县丞案上,写的是‘流放途中感风寒,高热三日,卒于破庙,死后遭野狗噬面,面目难辨’。县丞验了尸身,因面目全非,只凭囚衣与文书确认身份,已批‘就地掩埋’。四名差役的尸身一并送到,格目写的是‘护主身亡,肢体残缺’,县丞无异议。”

“刀口呢?”

“混在狗咬里,分不清了。”周砚辞微微躬身,“儿子想,与其让仵作撒谎改格目,不如让尸身自己‘长’出新的伤痕。仵作没撒谎,他验的是死后伤;县丞没撒谎,他验的是五具面目全非的尸身。所有人都说了真话,合起来却是一句假话。”

周鉴衡捏着棋子的手顿住了。

他抬眸,看了周砚辞很久。

“赵德全?”

“昨夜喂了第一碗浓参汤。”周砚辞声音平稳,“牢头说,喂下去后,赵德全精神好了些,甚至能坐起来喝粥。但臀腿溃烂处血流加速,脓水比往日多了一倍。大夫来看,只说‘气血活了,是好事’。儿子算过,三碗参汤之后,气血攻心,伤口崩坏,必死于高热惊厥。御史台会报‘杖伤溃烂,引发急症,伤重不治’。”

“参汤?你倒是舍得。”

“参汤无毒,无毒便无破绽。”周砚辞恭顺未变,“父亲,毒杀是刀,刀要藏;但借伤杀人,是借刀,刀不用藏,因为刀本来就是伤。”

周鉴衡站起身,走到周砚辞面前,轻拍着他的肩。

“砚辞,”周鉴衡缓缓开口,“你何时学会这些的?”

周砚辞答声音平稳答道,“您说,刀要磨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儿子想着,杀人也是。崔兆元的刀口是裴敬之的人留下的,儿子没本事让刀口消失,但儿子能让刀口变成狗咬。赵德全的杖伤是陛下赐的,儿子没本事让他在牢里死的毫无破绽,但儿子能让杖伤要他的命。”

他顿了顿,微微躬身:“儿子没用牵机散,因为儿子觉得,最好的杀招,不是下毒,是让所有人都以为……他本来就该死。”

周鉴衡松开手,转身走回椅中,重新坐下,却久久没有说话。

“从今日起,”周鉴衡终于开口,“兵部孙敬宗那边,你去接洽。崔兆元留下的暗桩,你接着用。还有……谢霁昀那边,你继续盯着。但不要试探。”

“儿子明白。”

他躬身退出书房,轻轻合上门。

站在廊下,他对着夜色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润如玉,和太学讲堂上的一模一样。

只是眼底,终于有了光——一种冰冷的、像刀锋初磨时泛起的寒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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