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从哪天起,陆屿的口头禅,彻底变成了四个字:泽岁和夏欣。
午休走廊闲散,风卷着梧桐碎叶飘过栏杆,陆屿靠着白墙,和同班集训的男生闲聊,语气坦荡随意,音量把控得刚好,不大不小,足以让途经走廊的所有人一字不落听清。
「泽岁和夏欣昨天又留校复盘到很晚,现在题型难度拔高太多,我已经彻底跟不上他们俩的解题节奏了。」
夏晚抱着作业本,刚从教师办公室折返,脚步猝然顿在走廊转角。指尖下意识攥紧作业本边角,纸张捏出褶皱。仅仅停顿半秒,她垂着眼睫,放平步伐,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,没有驻足,没有侧目,仿佛入耳的闲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。
可耳边的话语,还是执意钻了进来。
「他俩适配度真的绝了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那道竞赛压轴大题,我死磕半天找不到切入点,泽岁扫一眼题干就敲定思路,夏欣立马补齐漏洞步骤,完全不用磨合,直接完美结题。」
陆屿的闲谈声渐渐被晚风带远,消散在走廊尽头。
夏晚缓步走回教室,落座座位。她摊开桌面课本,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印满知识点,一行行规整字体映入眼底,可大脑一片空白,视线聚焦许久,半句内容都无法内化。胸腔闷得发沉,像压了一块温热的石头,喘不过气。
她深呼吸平复心绪,抬手翻了一页课本。依旧满目模糊,看不进分毫。
索性合上厚重课本,夏晚弯折腰身,把整张脸埋进微凉的校服手臂里。
教室格外空旷安静。陈瑶全天外出乐队校外排练,课桌旁空无一人,整间教室只剩风扇低速转动的轻响,偌大空间,只剩她孤身一人。
闭眼的瞬间,走廊闲谈反复循环回响,一遍遍敲打心底最敏感的地方。
泽岁和夏欣。配合得真好。熬夜一起刷题研讨。
她一遍遍自我开导,给自己找释怀的理由。陆屿性子直白心直口快,说话从无恶意,只是随口感慨搭档默契。林泽岁眼下备战关键期,满心只剩竞赛输赢,本就身不由己。夏欣只是官方组队组员,能力适配,合作高效而已。
她一遍遍叮嘱自己,不该吃醋,不该偏执,不该胡思乱想。
道理全都通透,可心意不受管控。她实实在在在意了,也认认真真胡思乱想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后排位置难得不再空置。
林泽岁没有去往集训室,安安静静坐在原位,桌面摊开整套竞赛模拟考卷。他眉心死死蹙起,下颌线紧绷利落,周身裹着一层极低的气压,疏离又沉郁。连日熬夜刷题的疲惫堆在眼底,青黑格外明显,指尖握着黑色水笔,落笔速度比平日更快,下笔力道极重,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锐响,每一笔都带着无处宣泄的较劲,像是在和无形的对手博弈。
夏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。可后背感官敏锐,清清楚楚感知到他周身低落烦躁的气场,笼罩整片后排。
放学铃声落地,班级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场。夏晚余光轻扫后方,林泽岁依旧垂首盯着卷面,指尖转笔,没有半点起身离校的意思。
她犹豫片刻,转过身,轻声开口打破沉寂:「你今天不去集训吗?」
「明天队内模拟考核。」林泽岁头也未抬,嗓音沙哑干涩,带着连日透支的倦意,「今天自主查漏复习。」
夏晚轻轻点头,转回身子收拾书包。她刻意放慢所有动作,书本一本本对齐摞放,抚平书页边角,规整文具收纳,动作细碎又缓慢,不动声色地留在原地。林泽岁没有催促,没有动身,安静陪着身后的慢节奏,互不打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空荡教室,走廊落日柔光铺满地砖,四下静谧无声,只剩脚步声两两相伴。夕阳斜穿走廊玻璃窗,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,温柔拉得绵长相依。
行至校门口人流稀少处,林泽岁忽然停下脚步,语调平淡无波,主动开口袒露心事。这是备战以来,他第一次主动说起竞赛输赢。
「这次赛前模拟,宋泽依旧分数在我之上。」
夏晚当场愣住。她熟知他高傲内敛、胜负心极强,向来报喜不报忧,从不会将落败失意直白示人。
「高多少?」她放轻语气询问。
「三分。」
说出这个数字时,他语气平直淡漠,淡然得如同在诉说旁人的成绩,可夏晚看得清晰。他垂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掌,五指死死收拢攥紧,指节微微泛白,藏住了所有不甘、焦躁与挫败。
夏晚喉结微动,数次想要开口宽慰。想说下次稳住状态,一定可以反超;想说你已经足够优秀,不必逼自己极致完美。可话到嘴边尽数咽下。
空洞的打气太过廉价,轻飘飘的安慰毫无分量,根本消解不了他日夜刷题、被分数碾压的疲惫执念。她斟酌良久,最终什么宽慰的话都没能说出口。
两人并肩走向公交站台,一路无言,晚风静默。
公交到站停靠,两人依次上车,挨着靠窗座位并排坐下。老旧公交行驶颠簸,车身缓缓向前,窗外商铺绿树次第向后倒退,光影不断更迭。连日紧绷耗尽心力,林泽岁后背轻靠椅背,缓缓闭上双眼,呼吸慢慢变得轻浅均匀,靠着座椅沉沉睡去。即便入梦,眉头依旧浅浅蹙着,潜意识里,依旧在纠结题型、比分、输赢。
夏晚侧身静静望着他,没有出声惊扰。她抱紧怀中书包,腰背放轻力道,全程僵着身姿,不敢大幅度动作,生怕惊扰他难得的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