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轮竞赛落幕的周末,浓云覆满南城。天地浸在一片浅灰里,四下寂然。细碎声响随风游走,簌簻轻响,宛如有人缓缓翻卷书页。
林泽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连吃饭都顾不上。夏晚几次去送饭,他都在做题,桌上摊着那本实验报告,翻到数据抄写那一页——3.27旁边用红笔圈着,写了一个「稳」字。他没有再提那场比赛,夏晚也没有问。
夏晚在林泽岁房间门口,刚送完饭准备离开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是群聊。
【陆屿:@林泽岁别装死,出来透透气。】
【陆屿:@夏晚你把他拖出来。】
夏晚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了一眼林泽岁桌上的草稿纸——密密麻麻的电路图,写满了一页又一页。他的笔还在动。
她低头回了一条消息。
【夏晚:我会带他过来。】
然后伸出手,轻轻按住了林泽岁手里的笔。
林泽岁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。
「陆屿说晚上一起吃饭。」夏晚说,「城西那家烤肉店。」
「不想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夏晚没有松手,「但我想去。你陪我。而且,你需要休息。」
林泽岁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「几点。」
「七点。」
「嗯。」
夏晚松开笔,端着空碗回了家。她坐在书桌前,翻开文献写了几行字,又看了一眼时间——还早。她低头继续伏案,再抬眼时,时针已临近六点。
她换了一件外套,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了拢,然后出了门。隔壁的门没锁,她推门进去,林泽岁还坐在书桌前,笔没停过。
「你怎么还没换衣服?」
「等会儿。」
「现在就去换。」
林泽岁抬头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,从衣柜里抽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。夏晚站在旁边等他换好,看他头发被压得有点塌,伸手给他拢了两下。
「好了。」
「帅的。」夏晚说,拉着他出了门。
出了小区门口,细雨如丝,若有若无地飘着。夏晚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林泽岁看了她一眼。
「今天打车。」
他没说话,拉开车门让她先上。
出租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。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垂着。
「累了?」她问。
「还好。」
「你每次都说还好。」
林泽岁睁开眼,侧过头看她。路灯的光从车窗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「不然说什么。」
夏晚想了想。「说『累死了』也行。」
他嘴角弯了一下,没接话。
夏晚拍了拍自己的肩膀。「借你靠。免费的。」
林泽岁看了她一眼,侧过头,把脑袋靠在了她肩上。夏晚的肩膀不算宽,他靠过来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背,像是在迁就她的高度。
她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的细雨。
到烤肉店的时候,陆屿已经在了。他占了靠窗的位置,桌上摆着几盘凉菜和饮料,看到他俩进来,站起来招了招手。
「来了来了,快坐。」
林泽岁坐下,陆屿给他倒了一杯水,又给夏晚倒了一杯。
「我也叫了许知曦。」陆屿说,「她说有空。」
夏晚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给许知曦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夏晚:大概什么时候到?】
【许知曦:刚出画室,正要赶过来。跑死我了。】
夏晚看到「跑死我了」四个字,轻轻皱眉了一下,这个宝贝老是走路摔跤。
陆屿转头看林泽岁。「宋泽那边的事我听说了。一分而已。还有一局。」
林泽岁拿起水杯,没喝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「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。」陆屿看着他,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,「你从暑假开始天天泡在题里,竞赛集训、实验加练,连轴转了好几个月。宋泽是强,但你也不差。输一分不是世界末日。」
林泽岁没说话。
「而且你之前赢过他一局。」陆屿顿了顿,「还有第三局。」
林泽岁把水杯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没接话。他盯着桌上的烤肉架,火苗从炭缝里窜出来,舔着铁板的边缘。
「我不是怕输。」他说。
「那你怕什么?」
林泽岁没有回答。
陆屿看了他两秒,见对方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,翻了个白眼。
「大佬,得亏我跟你熟,不然你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说话风格,别人还以为你是失智儿童。」
陆屿转头看夏晚。「许知曦大概什么时候到?」
「她说刚出发。」夏晚顿了顿,「先上菜吧,把肉烤起来,她到了就能直接吃。」
陆屿点了点头,抬手叫了服务员。
三个人等了一会儿。服务员上了两盘肉,陆屿拿起夹子开始烤,肉在铁板上滋滋地响。
「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?」陆屿一边翻肉一边问夏晚。
「还在文献综述。张老师说开题前要把基础打扎实。」
「那还得写多久?」
「年底前交初稿。时间够,但资料得慢慢攒。」
陆屿点了点头,把烤好的肉夹到林泽岁碗里,又夹了一筷子放到夏晚碗里,还单独拣了几块放到旁边的空盘子里,给许知曦留着。
「辛苦你了。自己要写论文,还要照顾这个失智儿童。」
夏晚笑着摸了摸林泽岁的头顶。
「我们泽岁厉害着呢。」
「陈瑶呢?她那边怎么样了?」陆屿问。
「到了。前两天发了消息,说住的地方靠海,很漂亮。但东西吃不惯,倒时差睡不着。」
「她会习惯的。」陆屿说着,又往烤架上放了一盘新的肉。
「你呢?」夏晚问,「当兵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?」
「报了名。等通知体检。」陆屿说,「毕业就走。」
「紧张吗?」
陆屿笑了一下。「有什么好紧张的。又不是我一个人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但翻肉的手顿了一下,油花溅出来,烫了一下他的手背。他没顾上擦,心里莫名慌了一下,下意识瞟了一眼窗外——雨势渐渐大了。
「你再给她打个电话催催,我们这肉都要吃完一份了。」陆屿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夏晚拿出手机,拨了许知曦的号码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没有人接。她又拨了一遍。还是没有人接。
「电话没人接,估计在公交车上没听到。」夏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