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夜里的傍晚，其实没什么明显的傍晚。所谓白天与夜晚，不过是天色从浅黑变成深黑的区别。

下午六点整，岛上的路灯准时亮起，沿海岸铺开的灯带由近及远，一盏接着一盏，将潮湿的街道照成暖白色。

与此同时，岛上各处高塔和矮房也自动调高了照明亮度。

透过重重灯火，隐约的交谈声，交通的提示音，商铺开门营业的音乐，沿着灯火和海风，断断续续漫过来。

陆祭川不得不停下自己半瘸的脚步。他这副模样要是直接走进居民区，估计走不过两条街，就得被哪个热心市民送进警务站。

他刚从那片黑石滩慢慢挪到可以算得上路的地方。两人宽的海边步行道，灰白色防滑石铺就，修得简单实用。这里距离居民区还有一段距离，平时似乎也没多少人专门走过来。

除了——

前方十几米处，步道上一个机器人正慢悠悠地行进，装模做样地清洁着路面。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清洁的，路上什么都没有。

机器人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实际工作成果，沿着预设路线兢兢业业地向前移动，时不时伸出机械臂，在地面上象征性地扫两下，充分体现了一个联盟公共服务单位应有的工作态度。

机器人并不是人形，是类似圆锥样式，两侧各伸出来两支机械臂，下方圆盘履带，在潮湿的路面上走得四平八稳。

更令陆祭川嫉妒的是，这个清洁机器人竟然穿着衣服。

一件干干净净颜色鲜艳的橙黄色工作马甲，规规矩矩套在圆滚滚的机身外面，胸前缝着反光条，后背印着一行硕大的白字：

【文明城市，从我做起】。

一人一机隔着沿海步行道对视了几秒。

“兄弟，你这个就有点过分了。”

陆祭川一瘸一拐地靠近它，顺手在地上抹了把，汗湿的手上瞬间沾满了灰泥。

然后他绕到机器人后面，抬手飞快“啪”盖到了机器人的两个摄像孔上。

机器人原地一顿。

【提醒：检测到视觉组件被外物覆盖。】

【请及时清洁。】

“别紧张兄弟，”陆祭川嘴上安慰着它，手已经摸到了工作服后面的固定扣，“借件衣服。”

陆祭川飞快把它的外罩脱下来，机器发出更尖锐的警报声：

【提示：请勿触碰公共清洁设备。】

【提示：请勿拆卸公共清洁设备。】

【检测到异常操作，即将呼叫市政维护】

来不及穿上，陆祭川断掉的胳膊赶紧抵上机器人的扬声器，另一手对着机器地盘下面一阵摸索。

检修口……应该在……找到了！

他顺手抄起身边那半台蜘蛛机器人，拿着一条机械蛛腿，往清洁机器人底盘的接口里猛地一插，向上一挑再一别，机器当场哑火。

对，他把那半个蜘蛛也带上了。虽然刚才那两条腿差点送他去见旧地祖宗，但陆祭川把它扔出去没多久，又忍着疼爬过去捡了回来。

毕竟看起来值一些钱，而他现在，身无分文。

【即将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】

“可以，手还没生。”陆祭川拍拍机器人圆滚滚的脑袋，颇为满意。

东南矿场什么型号的机器人都有，坏了卡了十分常见，如果等到地表管理局派人来维修，快则几个星期，慢了半年都有。

机器坏了，陨星任务却不会少，矿区里的老矿工早就被逼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。陆祭川得到众人亲传，技术也不在话下。

机器人虽然不再报警，但也没有关机，底盘还亮着一点微弱的运行灯，履带偶尔不甘心地抽动两下，眼盲心瞎，赤条条地对着陆祭川。

可惜陆代表毫不心虚，抖开那件橙黄色工作马甲，干脆利落地往自己身上一套。

“谢了啊。”

衣服不是按照人体比例设计的，工作服两侧没有袖子，类似马甲。陆祭川套上以后，肩背倒是遮住了一部分，可侧面的开口几乎一路敞到腰间，稍微一动，腰腹线条便看得清清楚楚。

算了，总比什么都不穿强。

他低头去拿蜘蛛腿，正准备离开，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机器人底盘侧面的一行铭牌：

【右翼司法六岛·滨海环境自动维护机 6-B-117】

“司法六岛？”陆祭川挑挑眉，抬起头。

远处四道巨大的天穹之羽仍悬浮在更高处，在深蓝色天幕下缓慢振动。

难怪是四羽配置。

司法六岛原本只是右翼环岛一座普通居民岛。近十年来司法系统不断扩增，南冠城又实在寸土寸金，联盟这才将大量地区司法、法律服务和附属法务部门陆续迁到这里。

当然，最高法和司法系统真正的核心依旧留在南冠联盟总部。

陆祭川脑子里迅速翻了一遍，眼睛慢慢亮了。

赛尔好像提过这里，司法岛上似乎正好有一个灰圈的联系人，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。

至于怎么联系……陆祭川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