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腿都站麻了!怎么才来啊!”领头的后勤工作人员远远抬起手,冲驾驶室方向招呼。
“平时我们还没下班,车就在楼底下等着了。”另一个也毫不客气地抱怨,“今天怎么回事?”
车门打开,司机却没有立刻过来。那人站在车旁的阴影里,一声不吭。
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,只好推着货架往前走了几步。直到那道身影被司法塔侧门的灯光照亮,陆祭川才终于看清,是个老太太。
年龄看不出来,估计六十往上,身形瘦削,银白发丝俐落地完成一个发髻扎在脑后,脸色很臭,是那种给人当了三十年牛马还是不能退休的臭。
“嚯,冲我们发什么脾气呢,我们也不想加班啊!”
“赶紧把清运车换成机器人吧。”
几个年轻人小声嘀咕,老太太充耳不闻。
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,掠过陆祭川时也没有多停留,只走到车尾,用左手在一块凹进去的金属板上拍了两下。
“啪,啪。”
车顶两只机械臂终于像被拍醒似的动起来,机械爪缓慢张开,扫描货架上的废弃物,识别夹取,再一件件扔进车后那个巨大的回收仓里。
声势惊人,效率感人,一只机械臂甚至伸错了一次方向,在空中抓了空气几秒,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来。
司机面无表情,工作人员习以为常,百无聊赖在一边等着结束了签字,也没人说话。
陆祭川发现司机从下车开始一直用的左手,右边的袖子垂在身侧没动过。于是他笑眯眯地开了口:“您这车是能回老桥那吧?”
他一脸遇见救星的模样,指了指自己的左腿,“能不能捎我一程?您瞅瞅我这腿,再走回去,明天腿就直接送给您回收得了。”
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黑气更重了,不耐烦地转过去。
旁边的几个年轻人等得无聊,不遗余力地慷他人之慨。
“哎呦,捎人家一程呗!”
“就是,你反正也得回老桥。”
“这么晚连陨星公车都少了,小哥这腿还伤着呢。”
刚才给陆祭川介绍老桥的那个年轻人甚至十分热情地补了一句:“人家还专门去老桥买东西呢,懂行!”
说完冲陆祭川眨了眨眼,陆祭川点点头表示收到。
“没座。”司机嗓音喑哑,语言简练,感觉多说一个字都算加班。
这辆清运车最初显然是按照全自动驾驶设计的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加装了人工驾驶位。狭窄的车头里硬生生塞进去一张座椅,连转身都费劲,更别提什么副驾驶。
“没事!我就站您这个车门外面的踏板上就行。”陆祭川已经替自己安排好了。
“不瞒您说,我是去找医生的,他昨天给我治的腿,我找他售后去。”
几个年轻人笑出了声,建议陆祭川找找靠谱的医生。
司机没笑,她抬头盯着陆祭川看很久,一直到清运车快完事了,才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,“上来,自己抓好。”
“谢谢!您放心,我特别惜命!”
陆祭川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挤上车门外侧的踏板。完好的右脚踩着不足半掌宽的位置,受伤的左腿微微悬空;左手还得绕过半个身体,死死扣住车窗边缘。
车一发动,他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,偏偏这人还忙得很,没有手能动,只好摇头晃脑地和刚认识的几个后勤工作人员再见。
清运车晃晃悠悠驶了出去,好在速度确实不快,除了颠得陆祭川感觉刚按回去的肩膀又要脱臼了以外,问题不大!
他咬着牙坚持了一路,直到远处长明街的灯光重新出现在视野里,陆祭川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我在医生那里下去就行,谢谢您啊~”
“不路过。”司机冷冷道
陆祭川顿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怎么会,我记得长明商业街的店铺,咱们现在的方向开回废品回收站,怎么走都要路过医生。”
两人隔着后视镜对视了一瞬,仿佛打一个心照不宣的哑谜,拿‘医生’这个谜底当作谜面讲。
车距离中医馆越来越近,陆祭川正在琢磨怎么体面地下地。
“你……”
驾驶室里忽然传来老太太沙哑的声音,陆祭川抬头,司机没有看他。她的左手还搭在方向控制杆上,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街道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你多久没回家了?”
“挺久了。”
“想家吗?”
陆祭川安静片刻说:“……不敢想。”
司机握着方向杆的手紧了一下,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,厉声道:“想家就回家!别在这儿下了,我送你去码头。”
她话音刚落,已经伸手去拨方向控制杆。
陆祭川眉头一蹙,下意识想伸手进去拦。结果刚动了一下——没够着。
一时很尴尬……他现在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挂在车外,能活动的只有绕过半个身体抓着车窗的左手,强行去够方向杆自己容易从车上栽下去。
陆祭川:……
酝酿到一半的沉重气氛,硬生生卡了一下。陆祭川清了清嗓子:“咳……不用了。”
他透过车镜看向司机,路灯一盏盏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去,明明灭灭,闪过一瞬间的悲伤。
“家总要回去的,但,我有我回家的路。谢谢您,放我下来吧。”
清运车缓缓在中医馆门口停下,陆祭川靠着臂力支撑让自己的完好的脚先稳稳踩在地上,再一蹦一跳下来,至少没甩一个狗啃泥。
“谢谢——”
他刚准备回头道别,清运车已经“嗡”地一下蹿了出去,速度这一路以来最快的一次。
长明街刚过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。办事的,吃饭的,逛街的人已经陆续散去,沿街商铺关了大半。路灯也自动切换成了夜间节能模式,只留下薄薄一层昏黄的光,照着零星几个还没回家的行人。
整条街正一点点安静下来,偏偏中医馆门口热闹得格格不入。
不知道是谁搬来了几张矮脚折叠桌,又七拼八凑拖来一圈椅子。桌面上摆着烤人工肉,炒土豆,几副旧纸牌,还有几瓶陆祭川从来没见过牌子的酒,大约有二十来人围在桌子周围吃喝聊天。
一场普普通通的街坊夜宵局。
直到陆祭川出现,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事情,转头盯着他。陆祭川脚步一顿,场面倒是很能震慑人。
打眼一瞅,还有不少这两日见过的‘熟人’,有门路的销售员,五金店老板,卖他假冒行政夹克的服装店大姐……他们单独散落在街上的时候,没有任何一个人显得特别突兀,此时凑成几桌子,各式各样的残疾,奇形怪状合成一桌,可以作为星陨症的宣传片使用,十分扎眼。
陆祭川摸了摸脑袋,忍不住心里嘲笑自己,确实是离开家太久了,竟然认不出家乡人。
好笑的是,不仅自己是瞎子,整个司法中心瞎子也不少。隔着一条街天天研究星陨症的隔离防护措施,这边灯下黑,都过上日子了……联盟对灰圈和星陨军的信息公开程度,看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惨不忍睹。
陆祭川心里转过一圈,面上半点不见紧张。
“嚯,老桥晚上这么热闹吗?”陆祭川笑盈盈地和众人打招呼,还熟络地对着白天那个销售员扬了扬下巴:“大哥白天事情办得怎么样?”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销售员一改白日的热情,皱着眉头看着他。
陆祭川也不为对方的冷脸所动,语气随意,晃晃悠悠往前挪着步子:“我要知道大家伙在等我,我早来了。”
气氛没有因为这句话缓和半点,反而更僵了,陆祭川却像完全没感觉出来。
他仍旧不紧不慢地往中医馆方向走,从众人中间穿过,经过桌边时,还低头看了一眼烤肉。
“闻着不错啊,给我留点呗。”
有人终于忍不住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
旁边立刻有人伸手把他按住,压低声音劝道:“医生说了,让他先进去。”
另一个人明显不赞同:“还有什么好聊的?直接——”
后半句话被旁边的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陆祭川听得清清楚楚,但他连头都没偏一下,笑着说:“别停啊,大家吃着喝着,我先去找医生做个售后哈~”
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斜斜的【回春堂】招牌,推门走了进去。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。
叮铃——
屋里还是昨天那副样子,药味浓得发苦,靠墙几排旧木柜塞得满满当当,几个玻璃罐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。
医生正蹲在角落的小炉子前熬药。单片镜灰扑扑地架在左眼上,一手拿着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。
听见门响,他连头都没抬,只用蒲扇往旁边一指,那里摆着一张窄窄的诊疗床。
“给你说了,咱们还得见。”
陆祭川坐到床边,叹了口气:“我怀疑这就是黑心医生的获客方式,故意治烂一些。”
医生冷笑一声:“你这么个用腿法,用不着我费力,很容易就烂了……诶,别往上撸裤腿了,碰着伤口,直接把裤子脱了。”
陆祭川穿的是假冒服装店卖的便宜行政西装裤,裤脚直筒,再往上翻裤腿正好卡在伤口上。
陆祭川龇牙咧嘴半天,发现确实没办法,只好妥协,三两下把裤子脱到脚踝,小心绕过受伤的位置,然后干脆把左腿架上诊疗床,自己半靠着床沿坐好。
“讲道理啊医生,老顾客是不是得打折啊——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