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纪人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顿了一下。“当然是希望查清楚,但您总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我现在还没查清楚,给不了你说法。”
“可您总不能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,就配合您做这些吧?”
季观南把折扇合上,没再接话。
导演听得有些不耐烦,开口道:“涉及隐私的事情,你们自己掌握分寸。季先生要问什么,先听完再说。”
经纪人只得应下。
季观南问了沈知夏最近有没有去过寺庙、道观,是否接触过特殊的供奉,或者家里人有没有替她求过什么。
沈知夏回答得很谨慎。她平时工作忙,很少有时间去这些地方,至于父母有没有替她求过平安,她也说不准。经纪人偶尔替她补充几句,却始终不愿让话题涉及太多私人经历。
问了一阵,季观南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。他原本就不指望几句话能查出根源,只是想确认最近有没有明显的外来刺激。现在看来,沈知夏本人未必知道自己身上的问题。
经纪人见他停了下来,便问:“季先生,这样问下去也没有结果。您是不是可以先告诉我们,到底有没有办法解决照片的问题?”
“有。”这回倒是答得干脆。
导演立刻坐直了些:“能解决?”
“暂时能。”
经纪人还想追问,季观南已经起身去了前铺。
没过多久,他拿着一张折好的黄符回来。符纸不大,颜色略深,纸面上的朱砂纹路并不繁复,折起来以后只有两指宽。
他将符纸放在石桌上。“先试试这个。”
经纪人看着那张符,神色有些迟疑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镇影符。”
“您是说,把这个带在身上,照片就能恢复正常?”
“试过就知道。”
“可这种东西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季观南已经将符纸推到沈知夏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沈知夏看了看经纪人,又看向导演,一时没敢伸手。
经纪人终于忍不住:“季先生,我们不是不愿意配合,但您拿一张符纸出来,总该解释一下它有什么用吧?知夏是公众人物,万一被人拍到她拿着这种东西,传出去又是一堆麻烦。”
季观南听得有些烦了。他本来就不喜欢跟人反复解释同一件事。何况现在不过是让她拿张符纸试拍,又不是要她当街做法事。
“你要是怕被拍到,就让她放口袋里。”
经纪人还想说什么,导演已经开口:“先试。”
她立刻闭了嘴。
沈知夏这才拿起符纸,按照季观南的意思,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。
季观南看向摄影师:“拍一张。”
摄影师愣了一下,随即端起相机。
院里的光线不如街上明亮,他先调整了参数,又让沈知夏站到屋檐边缘。经纪人下意识想过去替她整理衣服,被导演拦了一句,让她先别动。
快门声响起。摄影师低头查看照片,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忽然变了。他把照片放大,又翻出上午同一台相机拍摄的画面反复对比,最后抬头看向导演。
“好了。”
导演站起来:“什么好了?”
“照片正常了。”他把相机递过去。
屏幕上的沈知夏站在屋檐下,五官、发丝和衣服边缘都清晰可见。先前那种挥之不去的雾化消失了,连背景里石榴树叶片的纹理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导演盯着照片看了片刻,又让摄影师换个角度拍。第二张正常,第三张也正常。摄影师甚至换了另一台机身,重新拍了一组,结果依旧如此。
经纪人站在旁边,已经说不出话来。沈知夏自己也凑过去看了看,确认照片里确实没有了那层奇怪的雾,才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。
那张符纸就放在里面,轻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导演把相机还给摄影师,终于松了口气。“能拍就行。”他转头看向季观南:“季先生,这东西能管多久?”
“不好说,先用着。”
“会不会拍到一半又出问题?”
“有可能。”
导演没有因为这句话不高兴,反而认真问起该怎么处理。
季观南解释,镇影符只是暂时稳住她身上外溢的气,让影像不再受到干扰。符纸承载的炁会逐渐消耗,若异常再次加重,符效也会跟着减弱。
它能让照片恢复正常,却不能把沈知夏身上的问题一并解决。
导演听完,稍作考虑便决定下午恢复拍摄,但先安排几组短镜头试拍,确认情况稳定后再继续后面的工作。
经纪人这次没有提出异议。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她再怎么不信这些,也不能否认眼前的结果。更何况导演已经决定继续拍摄,她只能先配合安排。
沈知夏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摸着口袋里的符纸,迟疑地问:“季先生,那我以后是不是都得带着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等它没用了,会怎么样?”
“照片可能还会变成之前那样。”
沈知夏抿了抿唇。“只是照片吗?”这个问题问得比先前那些都要认真。
季观南看了她一眼。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沈知夏没有再问。她刚才一直听经纪人和导演说话,很少主动表达意见,可此刻显然已经明白,这件事并不只是拍摄设备出了故障。
导演还有工作要处理,确认镇影符暂时有效后,便催着摄影师回现场准备。经纪人也起身收拾东西,临走前向季观南询问了符纸的费用。
季观南报了个价,经纪人付了钱,又问能不能再拿一张备用。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必要。”季观南说,“现在这张还没失效,再拿一张也解决不了别的问题。”
等剧组的人陆续离开,观云斋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。
午后的老街依旧热闹,游客三三两两地从铺面前经过,沿街商户的招呼声与行人的谈笑混在一起,偶尔还有自行车铃声从巷口传来。日光越过青瓦屋檐,斜斜照进观云斋的后院,石榴树枝叶繁茂,风一吹,便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光影。
季观南独自坐在树下,微微仰着头,闭目不语。
他的一头长发松散地束在身后,几缕乌发垂落肩前,随着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拂动。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椅背,仿佛已经睡着,唯独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始终没有停下。
那只手生得极白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腕间一串深褐色的檀木珠子被他随意拨弄着。圆润的木珠一颗接着一颗滑过指腹,动作不疾不徐,偶尔停上一瞬,又继续转动。
院外人声来来往往,他始终没有睁眼。昨日那阵香风、今日照片里的异样,以及沈知夏身上那股难以分辨的气息,在脑海中反复交错。几件事似乎已经有了联系,却偏偏缺了最要紧的一环。不知过了多久,檀木珠子忽然停在指间。
季观南仍旧闭着眼,将今日所见在心中过了一遍。沈知夏身上的气确实有异,昨日的香火也未必只是巧合,只是眼下所知太少,尚不足以理清其中的联系。
他倒不急着弄明白。既然答应了替人想办法,明日再仔细查查便是。
指尖微松,檀木珠子重新缓缓滑动。季观南靠在椅背上,任由午后的风穿过庭院,没再继续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