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上的婚礼,本不该有血。
戚寻跪在凌霄殿前,大红嫁衣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的视线被额前凤冠垂下的珠帘割成无数碎片,每一片里都映着对面那个人的脸。
长珩。
天帝之子,她的未婚夫,三界公认的战神。
不对。从三百年前开始,这个称号就换了人。她是三界第一战神,他是她亲手教出来的第二。
“戚寻,你可认罪?”
开口的不是长珩,是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天帝。老者的声音像钟磬,沉沉压下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戚寻抬起头。
她跪在这里已经三个时辰。从黄昏到深夜,九重天的星辰在她身后轮转过一轮,殿前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下,站满了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。
没有人看她。
“认什么罪?”戚寻的声音有些哑,但脊背笔直,“臣守护三界三千七百年,未曾有一日懈怠。若天帝要定罪,请明示罪状。”
殿前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她听见有人在冷笑。
“放肆!”司命星君从班列中走出,手中拂尘一指,“戚寻,你私通魔界,盗取天道石,证据确凿,还敢狡辩!”
戚寻的眼睛终于动了动。
她看向长珩。
他站在那里,银甲未卸,像是刚从战场归来。那张她看了三千七百年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望着前方,目光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她身后某处虚空里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从她跪在这里开始,三个时辰,他没有看过她一眼。
“长珩。”戚寻叫他的名字。
他没有应。
“长珩。”
她提高了声音,跪着的身子往前倾了倾。膝盖已经跪麻了,她感觉不到疼痛,只感到一种巨大的、说不清的寒意从脊柱底端往上爬。
他终于看向了她。
那一眼让戚寻愣了愣。
三千七百年了,她见过他每一种神情。第一次在凡间捡到他时,他浑身是血,像一头濒死的小狼,眼神里全是戒备;她教他握剑时,他笨拙又倔强,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;她告诉他“我要娶你”时,他愣了很久,然后耳根慢慢变红,红到脖子根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她。
像是看一个陌生人。
不对。比陌生人还不如。陌生人至少不会有恨。
“魔界的信使,是你亲手截下的。”戚寻慢慢说,“他说他从未见过我。那份所谓的通敌密信,笔迹是伪造的。这件事,你三天前就知道了。”
长珩没有否认。
“天道石的禁制,只有你我二人能打开。我若盗石,不会用你的血。”
那是他们一起设下的禁制。她的神力,他的血脉。少一样都打不开。
长珩依然沉默。
“说话。”戚寻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“长珩,你看着我,你告诉他们——我没有。”
然后长珩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九重天上那些永远落不到地面的云。
“是你做的。”
四个字。
戚寻觉得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与魔界勾结,盗取天道石,证据——”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,“皆是我亲手查实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不要再狡辩了。”
长珩打断了她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这一步踩在她的影子上,让她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学御风,站不稳,踉跄着踩了她的脚,脸红得像火烧云,小声说“师父,对不起”。
她那时候说没关系。
现在,他的脚踩在她的影子上,碾了碾。
像是想把那个影子踩碎。
“戚寻。”他说,“你认罪吧。”
话音刚落,凌霄殿前的所有灯火同时熄灭了一瞬。
那是戚寻的神力。
她是三界第一战神,她的神力与三界的清气相连。她的情绪波动太大,整个九重天的灵气都会跟着紊乱。
灯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戚寻已经站了起来。
她跪了三个时辰,膝盖上的衣料磨破了,有血渗出来,染红了嫁衣下摆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殿前那些天兵天将齐齐后退了一步。
三千七百年积累的威压,不是一个跪姿就能消解的。
但长珩没有退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站起来,看着她一点点逼近。
“你知道我不可能认。”戚寻一字一字说,“我没做过的事,杀了我也不会认。”
“那就杀了吧。”
这句话是从御座上飘下来的。
天帝的声音依然像钟磬,沉沉的,不带任何感情,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戚寻回过头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老者,从她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时就是这个样子。三千七百年,她替他平定魔界叛乱十七次,镇压妖界暴动三十四次,重新划定三界秩序两次。
她以为她至少配得上一个审判。
结果只是“杀了吧”。
戚寻找了找自己的声音。
“所以,是陷阱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天帝,而是重新看向长珩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淬了火的刀锋,是一种被三千七百年战火淬炼出来的、不容欺骗的锐利。
长珩的睫毛动了动。
他伸手,按住了腰间的剑。
那是她送他的剑。
三百年前,他出师那一战,她亲手为他铸的。剑成之日,她在铸剑炉前守了七七四十九天,出来时头发都被热浪烫卷了一截。他把那截卷发剪下来,编成一个结,挂在剑柄上,说“师父,我以后保护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