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他握着那柄剑的剑柄,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。
剑光冷得像九重天上的月光。
“戚寻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是什么?戚寻分辨不出来。也许是恨,也许是不忍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她分辨不出来了。
因为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胸口上,插着一把剑。
那把剑从长珩的手里送出来,穿过她亲手绣了三百日的嫁衣,穿过她的皮肤,穿过她的肋骨,停在距离心脏一指的地方。
他偏了。
三千七百年,他第一次对她出剑,偏了。
但这一剑已经够了。
神不会流血,除非被另一个神所伤。
戚寻低头看着那把剑,剑柄上还挂着她头发的结。那个结被风吹了三百年,颜色从墨黑褪成灰白,像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。
她伸手,攥住了剑身。
剑刃割破了她的掌心,血沿着剑槽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白玉阶上,开出一朵一朵小小的花。
“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。
从她嘴里咳出来的不是血,是金光。那是神格开始碎裂的征兆。
长珩的脸终于变了颜色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,又猛然攥紧。那个动作快得像抽搐,快到没人看见。
但戚寻看见了。
然后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只有她能听见的话。
“下面有人接你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,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,像很久很久以前,他在战场上受伤,她替他包扎,他疼得抽气,贴着她耳朵说“师父,你轻点”。
戚寻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但她没有机会再问了。
长珩猛地拔出了剑。
金光从她胸口的伤口里喷涌而出。那是神格碎裂的最后一击,戚寻的身体像断线的纸鸢,被那股力量震得往后飞去。
她的背后是凌霄殿的尽头,九重天的边缘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无尽的、漆黑的深渊。
戚寻的视线在坠落中变得模糊。她看见凌霄殿的灯火离她越来越远,看见那些天兵天将的脸越来越小,看见长珩站在台阶的边缘,一身银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。
然后她看见了天边的那轮月亮。
九重天上的月亮永远是圆的。因为神不许月亮有缺。
她曾经觉得这个规矩很好。圆满圆满,神就该是圆满的。
现在她想,原来连月亮都不能缺,是件多么可笑的事。
风声吞没了所有声音。
戚寻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停地下坠。
深渊没有尽头。
但她的意识在下坠中慢慢变得清晰。胸口的痛已经麻木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、翻涌的情绪。
不是恨。
是——
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抓,什么也没抓住。
那只手曾经握过刀,握过剑,握过她亲手浇铸的铁水,也握过长珩第一次杀敌之后发抖的手腕。
现在它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,抓不到任何东西。
长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。
下面有人接你。
什么意思?
什么“下面”?
谁?
然后她想起来了。三天前,她审过那个魔界的信使。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缩在囚室的角落里,说了一句话。
她当时没当回事。
现在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,像沉在水底的字突然浮出水面。
——“神不会死,只是会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她当时问他,是谁告诉你的?
那个少年说了一个名字。
这个名字让戚寻在急速的下坠中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深渊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她。
是一个声音。
苍老的、遥远的、像从创世之初就存在的声音,从深渊的底部缓缓升起,裹住了她破碎的身体。
“好久不见。戚寻。”
那个声音说。
“还记得你三千年前,亲手封印的那个人吗?”
戚寻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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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章·完】
【下章预告】
三千年后,戚寻在一个低等修仙世界醒来,成了一个修为尽废、受尽欺凌的仙门杂役。而那个等待了她三千年的故人,正在暗处,静静地注视着她。昔日的三界战神,今日的废材杂役,她要如何重新踏上修炼之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