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老人。
他佝偻着背,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,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头发稀疏,露出布满老年斑的头皮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。
但他的眼睛不一样。
那双眼睛埋在层层叠叠的褶皱里,浑浊中透着一丝古怪的清明,像两颗被泥土包裹的珠子,里面藏着一点让人不舒服的光。
戚寻的手还按在门板上。
她没有请他进来。
老人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越过她,走进了杂役房。
他走得很慢,左脚似乎有些跛,每走一步都拖出轻微的摩擦声。走到屋子中央,他停下来,环顾四周。
“就住这儿?”
他的语气像是在感叹,又像是在嘲讽。
“三界第一战神,住这种地方。啧啧。”
戚寻把门关上,转过身来面对他。
屋内没有点灯,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。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,在光柱里缓慢翻滚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戚寻没有绕弯子。以她现在的状态,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一个陌生人玩猜谜游戏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慢慢转过身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是来杀你的。”
戚寻靠在门板上,抱着手臂,语气平淡:“如果要杀我,你不会敲门。”
老人愣了愣,然后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。那笑声像指甲划过粗粝的墙面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他说,“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冷静的,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他往墙边走了两步,随手拉过一个破旧的蒲团,盘腿坐了下来。动作很慢,膝盖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。
“坐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客人。
戚寻没有坐。
她低头看着这个老人,等他开口。
老人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地上。
那是一片碎片。
半个巴掌大小,边缘锋利,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。金光很微弱,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,但它确确实实存在。
戚寻的目光落在那片碎片上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那是她的神格碎片。
“三天前,我在后山的乱葬岗里捡到的。”老人说,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拨动那片碎片,“它从天上掉下来,像一颗流星,砸穿了乱葬岗的土层,嵌在一块棺材板子上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看着戚寻。
“你知道那地方为什么叫乱葬岗吗?”
戚寻没有接话。
“因为三千年前,那里埋了一个人。”老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“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光柱里的灰尘翻滚得更慢了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凝滞住。
“三千年前。”戚寻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千年前。”老人点头,“天上掉下来一个人,落在青岚山的后山。当时青岚宗的祖师爷还不是祖师爷,只是个在山里采药的药农。他看见那个人浑身是伤,只剩一口气,就把她背回了草棚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那个人在他草棚里住了三天。三天后,她的伤好了大半,临走时在他眉心点了一指。那一指,让一个凡人药农开了灵智,从此踏入仙途。”
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笑,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在嘲讽。
“那个人就是青岚宗的立派之基。那个药农至死都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在坐化前留下遗训——后山那片埋过她的地方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所以几千年来,那片地一直是乱葬岗。”
戚寻沉默了很久。
三千年前。
天上掉下来的人。
不是她。三千年她还在九重天上,没坠过凡间。
但如果——
她忽然想起那个魔界信使说的话。
——“神不会死,只是会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也想起那个深渊中的声音。
——“好久不见。戚寻。还记得你三千年前,亲手封印的那个人吗?”
“所以。”戚寻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片碎片的主人,不是我。”
老人抬起眼睛看着她。
“是那个被封印的人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地上的碎片往前推了推。
碎片滑过地面,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,停在戚寻的脚尖前。
“拿着。”
戚寻没有弯腰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——”
“我说这片碎片不是你本人的。”老人打断她,“但它确实是你的。三千年前那个人的东西,也是你的。你封印了她,也继承了她的因果。”
戚寻皱起眉头。
这句话里藏着她不熟悉的信息。三千年前那场封印,很多细节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。封印的人是谁?为什么封印?用的什么手段?
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,影影绰绰地存在着,却怎么也想不真切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戚寻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老人笑了。
“我说了。一个守墓的。”
“谁的墓?”
“你想不起来的那个人。”
老人撑着蒲团站起来,动作缓慢而吃力。站直之后,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戚寻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片碎片里有你缺失的东西。不是神力——神力你得靠自己重新修炼——但里面有记忆。你想知道的那些事,都在里面。”
戚寻低头看着脚尖前那片金光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帮你?”老人发出一声嗤笑,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完成我的职责。守墓人守了几千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你下来了,我把东西交给你,我的差事就了了。”
“谁给你派的差事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拉开门,跛着脚迈过门槛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拖出一道扭曲的黑色剪影。
“等等。”
戚寻叫住他。
老人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问题没人问过我。”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,像是砂纸磨到了尽头,露出了底下一点柔软的布料,“几千年了,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。”
他回过头,露出一个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笑。
“我姓墨,叫墨渊。不过你别指望我想起自己的来历——我活得够久了,该忘的不该忘的,都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拖着跛脚慢慢走远。
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越来越轻。
“对了。三天后,有人会上山来找你。不是好人,你最好在那之前把碎片里的东西吸收了。不然——”
他的声音消失在暮色里。
最后几个字被风吹散,戚寻没有听清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杂役院的矮墙后面。远处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,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天边。
不是九重天那种圆满的星辰。凡间的星子零零散散的,有的亮有的暗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,懒得收拾。
戚寻低头看着脚尖前那片金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弯腰,把它捡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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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片入手的瞬间,戚寻的识海里炸开了一道光。
不是神力。神力还需要她一步一步重新修炼。这片碎片里封存的,是记忆。
三千年前。
天火之劫。
魔界深渊裂开了一道口子,混沌之火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所过之处,万物化为虚无。天界的援军还没有到,三界的屏障正在被火焰一寸一寸吞噬。
那时候她还很年轻。
五百岁的战神,在天界算是毛头丫头。同僚们背后叫她“戚家那丫头”,当面却不敢——因为她虽然年轻,但手中的剑已经砍下过十七个魔将的头颅。
她站在深渊边缘,火焰映红了她的脸。
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子。赤足,散发,浑身上下被混沌之火包裹着,像是从火焰中诞生的一缕魂魄。